第三章


回到倫敦之後的亞瑟將自己埋在匯率報表之間,那些枯燥乏味的數字如今對他而言充滿嶄新的意義,單純的字裡行間時常在他腦海躍動,像琴鍵下流洩的音符。他時常沉浸自己的思緒,過去的焦躁緊繃全然消失,剩下的是對生活的遊刃有餘。幾個敏銳的女同事察覺他的變化,笑稱那趟假期必定有難以言述的愛情滋潤。對此他只是報以禮貌的笑笑,夜晚才將那段美好的回憶提取出來再三回味。

便衣警察臨檢的小插曲將格拉斯哥那夜初體驗掀到最高潮。他們為了躲避追捕從電影院的側門破門而出,兩人牽著手奔跑了數百公尺,確認沒有追兵才停了下來。兩人在十一月寒涼的巷弄內平復喘息,直到梅林因為他們的衣衫不整縱聲大笑。他的上衣情急下鬆垮垮的掛到胸口,露出纖細的腰線,吸引亞瑟上前將他一把扯住,就著飆升的腎上腺素將梅林推到斑駁的牆上盡情擁吻。

半晌他們才分開來。「我想是時候說再見了。」男孩呼出的白色霧氣朦朧他的臉,看不清是否留戀,聲音再度奇異的沙啞。眼中閃爍著慧黠,自信又帶點孤寂。

「給我你的聯絡方式。」亞瑟緊緊抓住他的胳膊,擔心他會消失一般。

「你還沒準備好面對真實的自己,否則剛才我說認識你時,你不會那樣慌亂。」男孩輕輕的推開他的懷抱,「既然你不願讓人知道你的真實身份,我想我們還是別再見面了。」

亞瑟嘗試反駁什麼,但他說的沒錯,他確實不想讓梅林知道他是誰,在哪裡生活靠什麼營生。只能啞口無言。

「我想我夢到的應該是個與你長的很相似的人吧...」對面的男孩不無惋惜地說,手碰了碰亞瑟的下巴,臉上瞬間閃過一絲脆弱,但依舊漂亮驕傲。他掙脫開亞瑟懇求的手,慎重的說「等你能夠愛自己,愛我們的性向,你會找到更好的對象。」

他們在浮光掠影的克萊德拱橋上分道揚鑣,自此亞瑟再也沒見過他,期間他曾嘗試回到原本的電影院等待,但始終一無所獲,只能帶著失落的惆悵返回倫敦。搭上回程的列車那一刻,他感覺心靈與肉體剝離開來,渾身抽痛,身上一縷魂魄遺留在那一夜,再也不會隨他返回倫敦。

品嚐男男歡愛後,他再也無法自欺欺人、繼續與投懷送抱的女性終日私混,全副精力轉為投注自我鍛鍊上。每天早晨沿著海德公園晨跑五公里,回家沖個澡再搭地鐵去上班。下班後繼續上健身房進行重量訓練。旁人只覺得他煥然一新,比起約會更熱衷於體魄雕塑,身材魁梧強壯卻穿衣顯瘦,只有少數人知道背後不可告人的秘密。其中之一是他的健身教練高文。他是個擁有齊肩長髮、外型剽悍性格的男人,擔任足球員時期率性出櫃轟動一時,經亞瑟的介紹轉職擔任健身教練。當時烏瑟輾轉聽聞這些流言斐語,當著亞瑟的面發表了一篇對同志迂腐的長篇大論,揚言要亞瑟換一間俱樂部。

任職渣打銀行總裁的烏瑟有自己的政治立場,向來與保守派議員賈奈特過往甚密,不少記者言之鑿鑿烏瑟早成為議員的幕僚之一。日前賈奈特議員宣布對LGBT族群的不接納態度被懷疑與烏瑟有關聯。自然烏瑟對高文也難以保持好感。這給了敵對陣營的阿古溫議員有機可趁,利用受人矚目的公眾議題努力分化他們。

亞瑟不喜歡阿古溫這個笑裡藏刀的政客,但有一點他們的價值觀不謀而合,那就是對LGBT族群的容忍。高文事件轟轟烈烈的啟蒙讓亞瑟逐漸發掘真實的自己,慢慢從深櫃中走出來。烏瑟侮辱高文人格的那件事,促使亞瑟以合約為由搪塞、理念不合跟他大吵一架,日後這成為他探索自己性向的動力,也埋下父子三不五時緊張對峙的導火線。但非到必要亞瑟不會與生活圈內的男性發生關係、更不會輕易出櫃,以免被政敵阿古溫在此事上大做文章傷害烏瑟,諷刺他對同性戀的保守態度連自己的兒子都不顧。

他與父親雖然水火不容,但也不願讓公眾人物的他陷入難堪慘遭羞辱。

亞瑟的母親伊格溫早年生下亞瑟難產過世,烏瑟不曾怪罪於他,只是一個大男人埋首工作、獨立撫養一對幼小的兒女長大。雖然親子間不擅言詞而有些疏離感,但身為一個鰥夫亞他已經盡力了。每回父親無法回來陪伴他們晚餐,必定會委託劍橋時期的好友安妮斯女士照顧姊弟倆。他的房間至今擺著他學院時期與妻子伊格溫、安妮斯女士與另外兩位男性穿著學士服的照片,其中一個大鼻子的青年還搭著烏瑟的肩膀。安妮斯是位睿智成熟的女性,她原與伊格溫是閨中密友,伊格溫死後,她三不五時關照遺留下來的兩姊弟,對失怙的小亞瑟尤其疼愛關心。要不是安妮斯的撫育,亞瑟懷疑他中學時期就會接觸大麻變成一個無可救藥的毒癮者,姊姊莫嘉娜則會未成年被搞大肚子當個單親媽媽。

現在莫嘉娜已與工作合夥人里昂擁有完美的婚姻,住在鄰郡一幢溫馨廣闊的豪宅裡,雖然三不五時心繫亞瑟,但她擁有自己的設計師事業,反而不像住在城裡的安妮斯往來密切。比起烏瑟或莫嘉娜,亞瑟更寧願對母親一般的安妮斯坦承心事,但關於性向一事始終說不出口。他不想辜負烏瑟對他的期望、甚至葬送父親的政治助手生涯。莫嘉娜結婚後,安妮斯接替了渣打銀行肯辛頓分行的總經理一職,延攬兢兢業業的亞瑟進公司就近照顧。

初時生澀的亞瑟從一般行員做起,學習慾旺盛的他接著擔任個人投資管理員,什麼個案在他手中都有聲有色,不辜負潘德拉貢家的名聲。後來他開始挑戰企業金融專員,這職務必須學經歷完整,擁有豐富的人脈與企業關係,法人企業客戶初時見他年輕,對他的建議有些躊躇,但憑著亞瑟精闢的見解與手段,為銀行爭取到越來越多的大客戶。亞瑟因此得以擁有主管的頭銜,順便兼職人事部分的職務。

他一直是天之驕子,直到意識到自己的性向後,突然從人生勝利組墜入少數族群的深淵,從呼風喚雨的貴公子到逐漸與上流社會的紈褲子弟逐漸疏遠,擁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讓他頓時無所適從,只能從熱愛的球類運動、諸如足球板球中尋求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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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交易沉寂的冬季,私人的時間逐漸充裕起來,有幾晚他輾轉難眠,難免想偽裝一番去倫敦著名的紅燈區蘇豪放縱一晚。但這麼做有極大的風險,他的金融事業才剛起步,金髮碧眼的出色外型讓外界常對他這位潘德拉貢第二代捕風捉影,蘇豪區毒販娼妓滿街都是,運氣不好就會有個缺錢的毒蟲為了錢抖出他來,次日小報的標題就會是「銀行界冉冉上昇的王子 亞瑟潘德拉貢竟是個同性戀,烏瑟你知道嗎?」他可不想私生活被拿來做把柄受人要脅。

高文見他悶悶不樂,自告奮勇要介紹幾位朋友送他“到府服務”,都被他以不想被陌生人知道住處婉拒。他會持續壓抑直到自己忍無可忍,隨高文週末開三個小時的車前去威爾斯的首府卡迪夫,在那邊沉迷於震耳欲聾的音樂與酒池肉林當中。那裡的老闆帕西瓦是個身型偉岸但擁有與外表不同同理心與包容心的男子,他是高文的朋友,在那裡亞瑟很安全,他擁有一個杜撰的身份和化名,不用擔心隱私會曝光。他會抱住任何看上眼的陌生軀體縱情聲色,讓對方盡情撫摸他結實強壯的身體,但其中沒有一個對象像梅林一樣,甜蜜高傲又熱情坦承,令他永生難忘。

如此維持半年表裡不一的生活,亞瑟越來越覺得自己像擁有兩個迥然不同的人格,週間是媒體面前人人稱羨的銀行菁英,週末是擁有化名的夜店之王。他與每個不同的對象邂逅不光是為了解決肉慾,而是盼望能夠遇到梅林口中的好對象,彼此忠誠不存在謊言,他的生活已經包含太多爾虞我詐,急需一個守口如瓶的固定床伴。但烏瑟有一天在辦公室驟然昏倒,姊弟倆才知道父親早就罹患了狹心症,只是不讓他們知道,逼得姊弟倆在醫院公司兩頭忙得團團轉。醫生排定了開刀日期,在他的心臟裝了支架,恢復期勸他退休療養。固執的烏瑟執意不肯,使得亞瑟必須代父交接銀行內緊急的決策。好在烏瑟的人壽保險此時派上用場,姊弟不用煩惱醫療費用的問題,但距離亞瑟向烏瑟出櫃的那日又更加遙遠。

日子過的烏煙瘴氣,讓他沒機會再去卡迪夫縱情享受,慢慢他感到焦慮沮喪,認為他恐怕不像梅林所說有足夠的幸運邂逅與他契合的愛人,幸福似乎遙遙無期,眼睛也不復往日的神采。直到安妮斯有日招呼他到辦公室,說有事找他商量,一切出現了轉機。

她火紅的頭髮讓她看起來充滿蓬勃朝氣,比起來昔日英挺亮眼的亞瑟顯得落寞寡歡,金髮也像路邊東倒西歪的稻草不再熠熠生輝。她招呼亞瑟在沙發上坐下,桌面擺了幾份年輕人的履歷。

「愛丁堡大學經濟管理學院教授蓋亞斯是我劍橋時期的老朋友,他推薦了三個當屆畢業生來我們這兒當實習生。」她拍拍桌上的幾疊紙。「他們在市郊租了合租公寓,這些優秀的年輕人能幫我們不少忙,近日你終日奔波想必也累了,不妨讓年輕人們作些能夠勝任的工作。你也能夠輕鬆點。」

亞瑟抽起其中一份履歷來看,威爾.蓋文森,志向企業金融專員,照片中的他眼睛睜得很大,看起來滿腔熱忱,那是初出社會具有的常見特質,日後亞瑟更進一步接觸,驚喜於他是個滿懷正義感的年輕人。第二份是個女孩芙雷雅.康那特,一頭棕色捲髮與碧綠的眼眸,看起來有些害羞,因母親是外匯人員而有心往金融領域發展。但第三份則履歷徹底吸引他的全副關注,眉頭隱約抽動:那是一張刻畫在腦海中再熟悉不過的臉—梅林.艾默瑞斯,二十二歲,出生北愛哈瑪郡,大頭照中的他依舊英俊逼人,穿著正式筆挺的白西裝襯衫。與印象中強烈我行我素的形象形成鮮明的對比,卻又驕傲的有跡可尋。

履歷裡寫著男孩以一路獲得獎學金的方式順利讀完大學,由此可推測他是個很聰明的孩子。這也難怪在格拉斯哥那種下等街區來往穿梭的人群裡對他情有獨鍾。那雙桀驁不馴的眼神透露出不同於輟學逃家小子的孤芳自賞,叛逆卻忠於自我。一時間亞瑟只覺得眉頭的顫抖延續到背脊,面對安妮絲只能拼命把激動的臉色壓抑下來,內心卻是排山倒海的欣喜若狂。

睽違六個月,他們竟然在命運安排下再度相逢!

他遺留在格拉斯哥的魂魄蠢蠢欲動,叫囂著要重新歸位擁抱梅林。與他共度的那一夜太過美好,以致於事後他總是以梅林作為標準去衡量別的床伴。

但隨著興奮而來的是擔心與畏縮。理智告訴他這麼做很危險,梅林本身的存在對他而言就是種威嚇,拼命隱瞞性向的努力恐怕會因此化為烏有。他並不瞭解實際的梅林,無法預料男孩會不會以公布他的性向為脅迫取得好成績。

「我萬分期待他們的到來,評核成績的事就交給我。」安妮絲點點頭,亞瑟懷抱複雜的心情將三份履歷收好,退出了辦公室。

距離實習生報到只剩下一週,亞瑟因疲倦亢奮徹底的失眠了,只好求助知道他性向的高文。他們開車到健身後習慣去的小酒館,把面臨的問題一五一十透露給高文尋求解決之道。

「我看不出你苦惱的問題所在,二十二歲已經是成年人了。你偶爾跟他打一砲並不算犯法。」高文聳聳肩。

「你有見過哪個足球隊的主教練跟手下球員上床的嗎?他是我銀行的實習生,成績大權操縱在我的手裡,跟他搞上代表著公私不分,說明我不公正。」亞瑟發現偶爾跟高文說話簡直是對牛彈琴。

「行,那就忍到他實習結束,你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還是事情沒那麼簡單?...莫非你其實擔心害怕的是隱藏的性向被無意間公開?」高文逐漸抓到了重點。

「賓果,」亞瑟打了個響指,手指扶額。「這才是我最大的顧慮。」但往好處想,梅林看起來如此驕傲,應該不會是那種為了成績以公開性向為要脅那種卑劣的人;若他不是那樣走捷徑的卑劣學生,兩人間的肉體關係也已經成為過去式,他完全沒有證據能證明曾經發生的性事。頂多成為沒有事證的醜聞。雖然終日見到他令人強烈的失落而不安,但也頂多於此。

「聽著,與一夜打砲的對象終日碰面確實很尷尬很糟,但在此之前,你何不試著給他個下馬威,約法三章之類的,或許他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不可信賴。威逼利誘大夥心照不宣,你的秘密就保住了,」高文誠懇地說。「實習期間你們別上床就是了,之後實習結束一拍兩散,你跟他再也沒有瓜葛。若他真的試圖揭穿你,告訴我,有過一次危機處理經驗的我知道哪些法律顧問可以幫上你的忙。」

「謝謝你,高文。我會跟他約法三章。」亞瑟決定採納建議先跟梅林協商再說。身為負責考核成績受以往實習生敬重的主管,他決定別再跟他上床,以免成為他討厭的那種以職務強權要脅下屬的長官,他的秘密也安全了。

高文則保持樂觀:時隔六個月,或許梅林閱人無數根本不記得他,情況不明朗前時常自我安慰別讓自己庸人自擾、或許到最後發現這些憂慮都是白擔心一場。

但他沒跟高文坦白的是:直到今日他還是會渴求梅林的身體,甚至有種愛他的錯覺。引以為傲的自制力與判斷力產生極大的危機。身為實習生的負責主管,他有義務別貿然出手讓他倆雙雙陷入鎂光燈下的泥沼,從此生活遮遮掩掩見不得光。但是見到梅林日日在跟前晃來晃去,他沒自信引以為傲的克制力是否把持得住。

就在實習生前來報到的前一天,他夢見久違的春夢,夢中他在卡迪夫釣到的美麗男孩變成梅林的臉,騎著他在身上款擺腰身,嘴上說著你真棒之類的下流話,放蕩性感的無與倫比。他緊緊摟住他縱情地翻雲覆雨,直到亞瑟醒來後充滿了滿腹無奈的罪惡感。不得已遠比平日早一小時出門晨跑消耗掉那股叫囂的衝動,五月的海德公園滿地是絨毛般柔軟的綠茵,與春天漫天盛開粉紅色的杏花櫻花大不相同,黃色紫色的鬱金香成為公園鮮豔的主題。但亞瑟無暇欣賞,只是一路從凌晨五點跑下來直到七點鐘通勤時間,搞得筋疲力接近虛脫才跪倒在枝繁葉茂的橡木樹下喘氣。但這次沒有絲毫平日跑步完的渾身暢快,只有無盡的肌肉疼痛與與滿心凌亂。

懷抱著忐忑的心情沖完澡,亞瑟特意擦上最喜歡的古龍水,換上最多人稱讚的暗藍色西裝與紅色領帶。今日有些與眾不同,出門前他對著鏡子上下打量,直到確定金黃色的瀏海展現出完美無瑕的自信髮型。春季尾巴難得一見的和煦的日光似乎試著鼓舞他,讓他從惴惴不安中逐漸平靜下來。與警衛打了招呼第一次率先踏入辦公室,室內空無一人。 稍微坐立難安,等待其他人魚貫出現在自己的位置,手中還拿著一杯早晨冒著蒸汽的熱咖啡。強裝鎮定等待三個實習生到他的辦公室報到,滿心悸動不安,等待梅林再度闖進他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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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本來沒打算繼續寫,感謝小伙伴有愛的催促磨蹭,於是又繼續提筆了,這時候問題來了~!問了就職金融業的妹子,他說銀行主管至少要任職十年才會成為主管,言下之意我之前把亞瑟設定得太年輕了,於是亞瑟如今改設定成為三十歲www在此跟大家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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