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梅林睜開眼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景象:柔和的陽光隨著時間位移漫進室內,昨晚纏綿過的沙發在日光下留下斑駁的影子,天穹頂端的浮世繪逐漸明朗起來,壁頂的天空藍看起來如此仿真,雲朵呈現出多層次的厚重感。光線照在亞瑟蜷曲強壯的裸背上散發溫暖的金光。他還兀自好夢正酣,嘴角微微睜開。若不是身處烏瑟的地盤,這是他們決定結婚後非常美好的早晨。伸手拂了年長戀人遮面的金髮,朝嘴唇輕輕點了一下:「亞瑟,醒醒。門廊外有腳步聲。」

不著寸縷的亞瑟立即驚醒了過來,朝被單下赤裸的梅林看了看,他們的胸口殘存昨天奮力親吻留下的愛痕:「雖然期待你以後每天這樣叫我起床,但還是快穿上衣服...免得阿弗列突然闖進來。」

還不是你造成的?梅林責備地望了亞瑟一眼,兩人隨即跳起來。梅林滑出被褥將身體埋進米白襯衫,企圖迅速回歸英倫紳士的穿著得體,只是昨日勒緊亞瑟金髮的手指扣錯幾顆鈕扣。床鋪另一頭的亞瑟也披上衣櫃裡的亞麻絨上衫,直覺慌亂中的年輕愛人真是太可愛了,與高級襯衫的鈕扣僵持不下,索性將他扯過來代他對付那些精美的襯釦。

低頭看了看亞瑟溫柔靈活穿梭的手指,梅林抬起頭來:「不能怪我,愛丁堡大學的學生可不需要穿這個。」

穿戴妥當,亞瑟手掌拍拍梅林略微單薄的胸膛:「剛才逗你的,等一下我向管家說你深夜拜訪,我們把酒言歡到凌晨,直接安排你住客房。」

撫平襯衫皺折上下端詳,黑髮青年微啟的粉紅色唇瓣泛著潤澤的水光,眼窩依舊可見昨夜溫存後壓力釋放的殘影。灰藍眼珠中自己的倒影也是如此,終於滿意地在梅林嘴角偷了一吻。「你看起來帥極了,跟貴族青年沒什麼兩樣。僕人知道自己職責、不會過問我們的事。」亞瑟沒說的是:那場震撼人心的演說結束,現在莊園所有的僕人都知道他有個情有獨鍾的男人,為此任何前來拜訪的年輕男性訪客都被女僕們臆測為他的男朋友。

重拾警戒望向緊閉的房門,體格魁梧的亞瑟肌肉豐滿、亮澤尚未梳理的金髮蓬鬆揚起、充滿鬥志。他不是不能逃出這個無形的牢籠、走出雕花鐵欄柵門徜徉而去,但這不是他的作風。無法修復的父子關係正中敵人下懷,習慣統御一切對屬下負責的處事態度提醒他不能放任這些一走了之,出於性向被驅逐出潘德拉貢家族實在太蠢了。於是神彩奕奕留下來為獲得認同而戰,這可是梅林親身教他的。

梅林理解亞瑟正為他們爭取一席之地,當初是他勸亞瑟得到烏瑟的諒解,今日自然不會袖手旁觀:「救兵馬上要來了,估計差不多該登門拜訪。」

「是誰?」亞瑟問。

「我猜莫嘉娜向你提過我的教授了。」他慧黠地眨眨眼,把來龍去脈向亞瑟完整的敘述一遍。直到阿弗列問早餐的叩門打斷他們的對話。

出現在少主人房中的梅林沒有讓專業素養的阿弗列臉皮抽動一下,但星期日早晨蒞臨拜訪烏瑟的貴客就希罕地讓他皺眉了。星期日是家族時間,有往來的銀行下屬與生意伙伴知道威嚴總裁的原則,不會沒有預約前來叨擾。從訪客對講機傳來的聲音,只能判斷對方有兩人。聽完自我介紹後,開啟電子鎖表示見不見他們由主人決定,轎車隨即駛進佔地廣闊的莊園。

門前下車的是一位白髮斑駁學者裝扮的男人,一雙突起的大鼻子與略微下垂的眼角,肥胖的身軀略微佝僂,身後開車的年輕人下車替他提包。來者自報姓名為蓋亞斯威爾森,是烏瑟劍橋時代的老朋友,現任愛丁堡大學金融系教授,難得到倫敦洽公一趟,想找故人敘敘舊。身後的年輕人是他的學生威爾,負責擔任這次倫敦行的車伕。

通報了烏瑟,出乎意料剛起床的主人竟然沒有拒絕接見,微微詫異沒有多問,快速引導蓋亞斯到接待廳內等候。裡頭各式茶點與早餐茶一應俱全。至於名喚威爾的年輕人似乎與亞瑟認識,自從與聞聲出房門的少主人狹路相逢,三人就待到接待廳旁的偏廳談話。那間偏廳有個特殊的功能,能夠聽到接待廳內來賓的對話,看來少主人對烏瑟與蓋亞斯的談話也很好奇。

威爾是第一次進入這樣壯闊豪華的莊園,難免有點觀光客難掩的興奮,但見到亞瑟瞬間恢復了冷靜:「我並不想當你們的電燈泡,但我擔心烏瑟的反應,還是跟著蓋亞斯來了。如果連最好朋友的家務事都搞不定,怎麼有臉為其他朋友發聲?」

「謝謝你,威爾。好兄弟。」梅林感激的望著摯友。亞瑟以同樣的表情面對愛人這位形影不離的好朋友,終於不再為他們朝夕相處胡思亂想,誠摯地笑一笑。

「噓…他們開始了。」梅林做了噤聲的手勢,三人遂停止交談,專注於隔壁的對話上。

廳內兩位事業有成的男人不知有人正偷聽他們的對談,對隔年不見的老友格外熱絡。蓋亞斯早想到倫敦探訪動完手術的老友,但礙於無法間斷的教學工作與堆積如山的學術報告,遲遲無法成行。當年烏瑟在劍橋對伊格溫一見鍾情的癡情往事還歷歷在目;開學典禮後他們坐在同一張餐桌上用餐,伊格溫問他是不是貴族,惹得旁邊的烏瑟飛醋連連,後來安妮斯也參與進來,變成形影不離的四人組。在烏瑟的窮追猛攻下,伊格溫答應他的追求,畢業前正式成為情侶。

他們神色飛揚地聊著這些過往,母親過世後,亞瑟從沒見過烏瑟如此多話。很多事都是從沒聽說過的,不禁感嘆這位蓋亞斯掀開父親不為人知、和藹可親的一面。

屋內話鋒一轉,只聽蓋亞斯緩慢地問:「聽你揚言要與亞瑟斷絕父子關係,我懷疑是不是真的?」

烏瑟的聲音立刻從純粹的愉快變了音調:「一定是安妮斯跟你說的。那個小子說要跟男朋友結婚!當場把我氣炸了。」

倚著牆偷聽的梅林瞥了亞瑟一眼:「你不能循序漸進嗎?一開始就提結婚對原本以為你是異性戀的人來說太刺激了。」後者無辜地覆耳說:「他早晚得接受我跟男人結婚的現實,先幫他打預防針可沒啥不對。」一旁的威爾表現地像空氣般自然,似乎亞瑟向梅林求婚是預料中的事。

「你什麼時候重新變回古板專制的老頭了?那個信誓旦旦說抱歉因性向問題疏遠我的烏瑟哪裡去了?他是你兒子,你不應該雙重標準。鬼門關走一遭了,難道學不到教訓嗎?」

「事情哪有你說的那麼容易。」烏瑟長嘆一聲,三人都聽到了,眼光都帶點沒見過總裁感性一面的驚訝。

「或許你知道亞瑟的對象會好過一點。」蓋亞斯說到。門後的三人秉息了起來,梅林肩膀緊繃,帶點真相被揭穿前的緊張,唯恐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亞瑟連伊蓮娜這麼好的對象都拋棄,管他對象是誰,都像是高文那樣品行不端的男人。」

「事情沒那麼糟糕...還有別忘了你最好的朋友是同志,不是每個人都品行不斷像毒蛇猛獸。」蓋亞斯語重心長地說。

「無意冒犯,對此我很抱歉。你跟他們不一樣…」烏瑟難得自知理虧,語氣和緩不少。

「沒什麼不一樣。當初就是因為你讀奧斯卡·王爾德的詩集表現出強烈的鄙視和厭惡,我才必須把自己隱藏起來,你不知道向朋友掩飾性向有多痛苦。」

「你知道我當時就是個專制自大的混蛋,對什麼都要品頭論足一番。如果我早點知道的話,就不會在你面前說他操行敗壞。」自知理虧的總裁點亮手術後戒掉的雪茄,吸了一口掩飾自己的不安。

「既然頑固如你逐漸接受真正的我,何不也接受亞瑟?他可是伊格溫唯一的孩子,你不該這樣對他。我們這種人從小就被同性吸引,怕被視為異類,只能假裝沈迷於女明星的美做為掩飾。寄宿學校時代擔心被神父看出與眾不同,不敢跟心儀的同學走的太近,免得不小心愛上對方引起軒然大波。曾經我很厭惡自己,差點為此輕生,直到看到一張宣傳單,參加週五的同志秘密社團,才發現有很多我們這種人。天生如此、無法改變。」蓋亞斯高聳灰白的眉毛呈現不可思議的弧度,彷彿他尋尋覓覓、跌宕起伏的人生。

「天生如此,沒有一絲愛上女人的可能性?」烏瑟身體前傾、不放棄最後的希望,彷彿得到否定就還有一線生機。

「烏瑟...亞瑟不會愛上女人,他與女朋友交往的濃情蜜意都是刻意演出來的。」蓋亞斯刻意說的很慢,更增添不少說服力。

對面又是一陣沈默,烏瑟將臉埋在手掌間,好一會才說:「伊格溫體質虛弱,我們結婚多年好不容易懷上亞瑟,滿懷期待盼孩子的誕生,但他是個早產兒。小小的生命脆弱地躺在我的手掌心,連呼吸都費盡全力。我們夫婦兩人晚上每兩小時起來照看,就是怕他睡著睡著沒有了呼吸。好不容易經歷了這些年頭把他拉拔大,亞瑟長成一個成熟強壯的男人,卻無法愛女人,徹底打破我的認知。連我也搞不懂這麼辛苦把他養大是為了什麼。或許我潛意識認為只要斷絕父子關係、就不用面對他;也不用每次看到他就痛徹心扉、不知怎麼跟伊格溫交代。」

亞瑟聽得五味雜陳,彷彿被好幾輛馬車撕扯著,眉頭不自覺皺在一起。身邊的梅林擔憂地望著他,手指細膩緊緊攢住,直到亞瑟與他額頭相抵示意他沒事。威爾則同情地望著他們。

「你這是逃避,以往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烏瑟到哪去了?伊格溫若還在世,絕不會因為兒子喜歡的是男人就不愛他。身為父親將將期望強加在孩子身上、逼他符合普世價值,這只會把他逼上絕路,悲慘孤單、虛偽度過一生。」

「是這樣嗎?」烏瑟眼睛睜得像銅鈴,驚愕於這種預想。想到自己痛失所愛、為此消沉整整三年。如果亞瑟終生不得所愛、形單影隻,以後有何面目面對早逝的妻子?

「烏瑟,時代已經變了,我們已經老了,亞瑟未來有他的道路,不是我們能夠干涉的。」

烏瑟似乎想通了什麼,任由雪茄煙霧繚繞:「照你這麼說,我是不能把期望寄託在亞瑟身上了。你派來探望我的小伙子梅林很不錯,是個健談的年輕人。一開始我頭暈脾氣暴躁,把他罵了好幾回,想不到這個年輕人很有耐心、每週四定期探訪從不間斷、還陪我下棋。這麼優秀的小伙子不進我們渣打銀行實在太浪費了,我可以提拔他取代那個不肖子。」

縱使父親說要放棄他令人難受,但還是比不上愛人受父親賞賜更令人出乎意料。亞瑟瞪大眼睛望向梅林。好呀,原來你瞞著我一直來見我父親!梅林安撫纖細地笑容帶點抱歉,像聖母般包容,示意蓋亞斯的請託是莫可奈何。「我不是故意瞞你。那時候你是我上司,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想到那時候的亞瑟對他若即若離造成的痛苦與誤會,梅林低語到。

提到愛徒,蓋亞斯臉上不無驕傲:「很高興你喜歡他。梅林可是我最得意的學生,要他來探望你,就是知道你這個固執的老傢伙沒什麼朋友,需要人陪伴又固執不肯承認。」

「你竟敢這麼說!」被迫放棄兒子的惱羞成怒爆發出來,烏瑟扯開嗓子憤怒咆哮。

「我是最有資格這麼說的人。看你金融海嘯必須求助我一個早已疏遠的老同志就知道了,你沒有親近信賴的伙伴。也沒有堅定的盟友。」蓋亞斯聲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針針見血,如同大學時代兩人辯論一樣。

裡頭瞬間沈默下來,像是掀起的滔天巨浪撞上沿岸、崩塌下來,算是頹喪地默認了。蓋亞斯說服的聲音持續著:「比起我,亞瑟才是你穩如泰山的磐石。雖然不贊成你支持賈奈特議員,也不贊成你某些政策,但他默默為公司做了許多,只是你沒發現罷了。現在他自願關在那間房間也是因為愛你。若是你當年,早一把將家具砸了,踏過椅子的殘骸逃離這裡。你很幸運有個愛你的好兒子。」

「你也知道我是個冥頑不靈的老頭,要我瞬間改變信仰、接受自己的兒子喜歡男人, 這不是強人所難嗎?」烏瑟聽起來試圖去理解兒子,但在此之前必須先跨過那道無形的坎,說服自己拋棄保守的想法、與時並進。

「就從你們父子各自擁有空間靜一靜開始。亞瑟該回去上班了,你也趁這段期間好好想想;千萬要考慮清楚,別輕易斷絕父子關係,否則你會後悔莫及的。」蓋亞斯以過來人的身份特意奉勸。

「他是該回去盡職了,沒錯…先這樣…」一向疾風雷霆的烏瑟暫時迷茫起來、只好採用老友的建議。裡頭傳出起身準備送客的交談聲、椅子摩擦地板的窸窣聲,還有蓋亞斯對烏瑟面授機宜的對話。緊貼牆壁隔板的亞瑟一行人也慢慢站直活動筋骨,三人鬆了一口氣。大概是維持相同的姿勢太久了,一直側身偷聽的威爾支撐不住,腳麻險些摔倒,碰倒直立的天使家具燈飾,發出一聲巨響。

「隔壁是誰?」烏瑟朝牆壁大聲喝斥。

蓋亞斯眉毛動了一下,知道隔壁的動靜必定是耐不住性子的學生們:「看來我們的對話引人關注。亞瑟愛上的對象我認識,我想你不應該看衰這樁婚事。」

「是誰?」烏瑟的臉頓時山雨欲來,心中數十個熟悉或不熟悉的臉孔閃過。

「我以為你不感興趣,他就在這幢房子裡。還是你想見見他?」蓋亞斯的發言如同深水炸彈在看似平靜無濤的海面炸出一大片水花,四處飛濺。

「亞瑟,你在隔壁嗎?」烏瑟摸著胸口喘氣,在老友的攙扶下緩緩坐下。難不成兒子看上屋裡那個滿臉雀斑的年輕男僕、健壯黝黑的馬伕或胳膊如仕女小腿粗的園丁?那些傢伙跟高文的臉在他腦海亂竄,令人頭痛欲裂。

過沒多久,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總裁恢復過來:如果真得接受現實,需由兒子親口告訴他。現在,立刻!

聽聞動靜的亞瑟鬆開欲言又止的梅林,如同踏入法庭自由心證的證人般坦然,穩健的腳步充滿決然地自信,從接待廳門口朝屋內的兩人問候行禮:「父親,威爾森先生。」

蓋亞斯久違見到亞瑟,這是伊格溫葬禮後首次與他面對面:眼前青年擁有與母親相似的金髮,看起來成熟、自信、不輕易讓步。海藍色的眼中是為捍衛所愛不惜犧牲的勇敢果決,難怪梅林對他念念不忘。站在烏瑟身後給亞瑟一個鼓勵的眼神,兩人心領神會。坐在沙發上的烏瑟抬頭睥睨兒子一眼,一字一字無比清晰近乎咬牙切齒:「說!是誰?」

「我今天才知道父親認識他…他就是…」亞瑟正準備接口,烏瑟突然臉色大變,像是見到梅杜莎化身為蒼白猙獰的石像,嘴巴如喜劇演員誇張睜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感覺身後有人,亞瑟朝身後一轉,果然見到梅林美麗凜然地站在那堵住門外的視線,他的目光堅定無畏,纖細的背脊挺得筆直,驕傲地旁若無人:「是我。」

「梅林!」亞瑟與身後竄出來的威爾想阻止已經來不及,前者愛戀憐惜地看著他,後者只能手足無措加入對峙的行列。

「我來探視你沒有特別的企圖,烏瑟·潘德拉貢先生。為了完成蓋亞斯的請託,只是沒想過有朝一日能跟亞瑟成為戀人。」梅林告解的神情帶有種無法質疑的神聖,說明他說的都是實話。一開始實習亞瑟避他唯恐不及,每回到這裡探視這位暗戀上司的父親帶來更大的精神壓力,讓他久沒發作的胃潰瘍都犯了。但這是恩師蓋亞斯的請託,於是他放下陳見固定每週拜訪,直到與這個性格怪誕的老人成為忘年之交。

「這不可能...」烏瑟如同被拳擊手重擊倒地的輸家,久久爬不起身。急促的呼吸聲在室內迴響,直到蓋亞斯將手掌擺在激動顫抖地肩膀上,才稍微回神。朝戰戰兢兢的年輕人們看了一眼。

「真是充滿震撼的一天,」烏瑟瞪著梅林跟亞瑟、朝門口揮揮手:「叫阿弗雷送客,我無話可說。一個是我兒子、一個是我欣賞的實習生,竟然搞在一起...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父親,我們是真心相愛…」亞瑟嘗試再說些什麼,被蓋亞斯制止。專制的總裁看起來像突然洩氣的氣球,乾癟無力。或許現在退場是最好的辦法。於是亞瑟眷戀的望了父親一眼,示意威爾去開車。離去前還嘗試解釋什麼,梅林朝他搖搖頭,最後他們決定別再刺激烏瑟,悄然無聲離去。

蓋亞斯走在最後,臨走前不忘說陳述所見的事實:「你們不愧是父子,挑人的喜好意外相似。」烏瑟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否認。於是蓋亞斯言之鑿鑿地說:「時間能幫助你接受。到時候別忘了給他們祝福。你沒有失去亞瑟,反而多了一個兒子。」

管家送他們到門口,蓋亞斯朝窗台上烏瑟的方向瞥了一眼這才上車。直到搭上威爾載他們離開的轎車,亞瑟渾身像被抽空了力氣,頭斜靠在挺直的梅林肩頭、任梅林左手有一下沒一下的撫慰他的臉頰。前座威爾跟蓋亞斯談論著中午上哪裡用餐,但亞瑟什麼也沒聽進去。窗外是漸行漸遠的莊園,英國潮濕的細雨下了下來,雨滴打在道路兩旁的樹冠層發出間歇的滴答聲。車內的暖氣與削瘦梅林身上傳來的溫度,讓亞瑟如同下戰場後傷痕累累、接近虛脫的戰士,筋疲力盡但心中一片清明。眼前的戰友們支撐著梅林,而他何其有幸能被他們接納,成為他們的一份子。

「睡吧,亞瑟。一切會過去的。」梅林溫柔地握住他的手,摩娑他的手指,一股電流席捲而來,兩人隨即十指緊扣。

車子出了莊園駛上幹道,在雨中灰濛濛茫茫的車海,亞瑟逐漸失去意識,車體的搖晃恍若母親搖動搖籃的節奏,在令人安逸的晃動中枕著愛人沉入夢鄉。



**********


消假上班後是極為忙碌的一週,亞瑟鎮日在堆疊如山的報表與匯率跳躍的數字間忙得團團轉。幸運的是梅林完全沒有抱怨、忙著當現成的地陪、帶難得到倫敦的蓋亞斯去每個觀光客必去的景點,陪他去探訪劍橋時代的老友,晚間回芙蕾雅的合租公寓吃晚餐。

這晚亞瑟去合租公寓接梅林回家,一進門就看到他摟著芙蕾雅正在客廳裡興高采烈的跳迪斯可,幾坪大的客廳佈置溫馨、擠滿了與她年紀相仿的朋友與威爾同志運動來往的賓客。今日是芙蕾雅的生日派對,她棕色的秀髮貼著梅林甩動,看起來默契十足又親密無間;兩人沉醉其中笑得放肆自由,正在享受無拘無束得年輕人生。

「你不會嫉妒?」一旁的威爾打著節拍喝著自己調製的琴酒,順手給亞瑟來一杯。

「不會,我知道梅林寧願把手插在褲管,也不願意把手指伸入她的內衣一步。」亞瑟穿過人牆朝坐在壁爐旁的蓋亞斯舉杯致意,後者正戴著老花眼鏡閱讀幾封信件。

「你信任他真是太好了,不枉費我勸他答應你的求婚,」威爾的臉有些酡紅,看起來有些醉了。「你知道你跟他求婚以後他很困惑嗎?他問我該也怎麼做比較好,我跟他說『若我是你的話,絕對不會放著亞瑟這樣的天菜不管。如果你擔心會步上父母的後塵而不跟他結婚,你一定是天下第一大傻蛋…』…很幸運他聽了我的話。」說完打了一個酒嗝。

「原來如此,難怪他這麼快就答應我。原來是你。」或許威爾喜歡梅林外更喜歡他,亞瑟啜了一口酒,甜甜的滋味蕩漾在唇舌尖。堅持每日慢跑的亞瑟全身上下沒有一絲贅肉,穿著鐵灰色西裝更襯得他金髮耀眼,吸引全場的目光。

一曲結束,笑意盈盈的芙蕾雅牽著梅林到亞瑟面前,故意做個男士行禮的動作,示意把梅林還給他。梅林接過另一杯加了冰塊的琴酒,滿臉興奮地朝亞瑟耳邊低語:「我媽來倫敦了。」

「什麼?」亞瑟滿腦子是一位精悍的女士,頭上綁著布巾手中為土製步槍上膛的畫面,身為天之驕子,他從沒跟道地的愛爾蘭共和軍打過交道。

「她想見你,因為我說我答應你的求婚。」梅林顯然很興奮,語調很高昂,像是久違見到父母的寄宿男孩。

「我很樂意,隨你安排。」亞瑟攤開手,兩人靠得很近。梅林的臉貼著他,眼睛像孔雀藍寶石璀璨的散發炫目的光。這麼美麗生氣蓬勃的眼睛是遺傳自他那強悍的母親嗎?

「她就在樓上,正等著你!」滿臉雀躍的梅林一口乾完琴酒,牽著亞瑟往樓上走去:「你會喜歡她的。她說電視螢幕上的你像是好萊塢明星,無法想像本人站在眼前會不會比平面更帥。」

亞瑟感染那股氣氛,隨梅林脫離一樓擁擠狂歡的人潮,往二樓走去。經梅林這麼一說,還沒見到她、就已經開始喜歡她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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