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官與牧師 青梅竹馬AU] Prayer Of Forgiveness 原罪(AMA)


嘗試寫一篇描述宗教信仰與道德衝突的短篇,於是有了實驗性的這文。這次立志要寫得短又讓人印象深刻XD (奇怪的目標),先甜後虐再甜,於是開始描寫在欲海汪洋中沈浮的亞梅...

(正文開始)

[梅林牧師 青梅竹馬AU] Prayer Of Forgiveness 原罪 #merthur# #AM# #同人#


(一)

從來沒有想到最初是上帝讓他們聚首,又是上帝橫亙在他們之間。

十五歲的梅林攤開懷中捏皺的信箋,擺在唇上吻了吻,淚水蓄積在雕刻般精緻的眼眶內,高高的顴骨下籠罩著一道昏暗的黑影。現在的他充滿困惑,如同懦夫般害怕地裹足不前,雙手顫抖如飄搖的落葉。

亞瑟,他的亞瑟。

與亞瑟的相遇起源於一個荒誕的午後,梅林永遠不會遺忘那日亞瑟如同久雨後的朝陽闖入他的人生,從此赤焰灼燒他的理智。

一切始於梅林七歲時:信仰虔誠的母親不顧自己是否體面,帶著穿著寒酸的梅林前來城中的教堂做禮拜。牧師蓋亞斯朝著信眾念誦經文,莊嚴平和的詩歌於教堂的穹蒼下繚繞。不知老牧師是有心無意,以沉痛的聲音痛斥這個中古世紀遺留下來的小城存在的貧富差距,提醒富人別漠視窮人。意識到大伙目光朝他們母子瞥來,梅林瑟縮了單薄的身板,目光迎向大眾的視線。站在祭壇為首一排的人們傳來漠視、嫌惡、冷淡等不意外的目光,唯一一個年紀與他相仿的金髮男孩視線與他交織。與飲食乏善可陳的梅林比起來,他發育完好的胳膊簡直是梅林的兩倍寬,身上是亮眼的鮮紅羊毛背心。兩人目不轉睛誰也不讓誰,不一會金髮男孩臉上綻放和解的笑容,露出與強壯身材不符的俏皮小虎牙。梅林低下頭,燦爛奪目的金髮彰顯男孩的身份,是城內首富潘德拉貢家族的人。高不可攀的身份差異與迥異的教養環境注定他們不會成為朋友。

但出乎梅林意料的是:這個潘德拉貢家族唯一的男嗣讓一切變成可能。不久後,梅林得知他的名字是亞瑟。

透過蓋亞斯的安排,梅林得到一份輔祭男孩的工作,協助禮拜的進行與假日獻唱詩歌,能夠得到一份微薄的酬勞。對拮据的家境來說, 這筆他人嗤之以鼻的零頭卻是梅林家不小的收入。每回他為蓋亞斯將禮拜用的器皿擦拭的發亮時,亞瑟總愛跑到準備室盤著腿同他聊這週上課的趣事,水藍色的眼睛炯炯發亮:或他終於寫出一篇錯字百出的拉丁文作文,或學習擊劍磨傷了手指。梅林原本覺得這個伯爵家少爺太養尊處優,絲毫不顧慮別人在他面前容易自慚形穢,三不五時跑來他面前招惹他。但他太善良說不出抗議的話,只能由著亞瑟把教會當自己家一般來去自如。況且亞瑟偶爾會帶些小玩具來跟他一起玩,多是家裡社交場合拜訪者送給少爺的禮物——五彩彈珠、精緻彈弓、劍鞘模型——許多梅林沒見過的新鮮貨。每當自己仰著小臉對亞瑟滿臉崇拜,壯碩的小少爺便驕傲地小虎牙露出來自豪地微笑。他會等梅林做完禮拜,邀他一起去林子裡打鳥,號稱這是一場秋宴的狩獵。梅林也會為亞瑟爬樹,撿拾鳥巢中的鳥蛋送給他,弄得精靈般的大耳朵與額頭滿是茅草樹枝,然後看亞瑟拿著鳥蛋笑得咧了嘴。

貴族出身的亞瑟有幾個同樣出身名流的好朋友:蘭斯洛、高文,也因緣際會一同玩過幾次。知道梅林是亞瑟的朋友,他們對梅林都善良有禮。原本下城區的孩童絕不會跟上流社會的孩子玩在一起,但梅林似乎是個特例,他們都笑稱梅林與亞瑟簡直是希臘神話的是帕特羅克洛斯與阿基里斯。潘德拉貢當家的烏瑟伯爵終日只忙著參加宴會派對與社交,對自己的兩個一男一女的孩子疏於看顧,久了潘德拉貢家的管家僕人也習慣少爺會帶著黑髮骨架瘦小的男孩往自己宅子裡跑,玩西洋棋或騎馬打仗的遊戲。

「我授封你為希臘第一勇士,蘭斯洛爵士。」將玩具劍往蘭斯洛肩膀上擺,金髮碧眼的亞瑟趾高氣昂地扮演希臘盟主的家家酒。

「高文跟蘭斯洛都封完了,我呢我呢?」梅林小腦袋探頭探腦,想知道哪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當然他不會忘記自己的階級上的身份,但渴望在遊戲的世界裡過過乾癮。

「你專心做我的帕特羅克洛斯就好了,梅林。」亞瑟湊上前,居高臨下嬌縱地望著他、開始變聲的嗓音略帶沙啞,眼神炙熱,「別再口是心非了。沒有我的允許,你哪裡都不能去。」

「喔?我可不願意像底比斯聖軍間的同性伴侶那樣照顧你…」口是心非的梅林似乎意識到什麼、剎那間臉紅了起來,牙齒咬住鮮紅粉嫩的唇瓣。亞瑟似乎聽懂他說了什麼,十三歲的他們不再是童言無忌的孩子,難得這個沒人敢得罪的小霸王一時相對無語,然後漲紅著臉喝斥笑得曖昧的高文還不快去披上戰袍出兵征戰。

自此梅林覺得亞瑟看他的眼神有些變了,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眼神裡頭流轉。他們現在個頭正在長高,幾乎每晚膝蓋隱隱作痛。每當梅林背過身擦拭祭壇上的燭台與聖像,都能感受到來自背後亞瑟灼熱的目光與漫不經心的言談,像是一團無聲燃燒旺盛的火,令梅林既是欣喜又是徬徨。 他們還是如孩童時期戲耍聊天,但有一日梅林主日後躲在教堂門廊後面,看到亞瑟臨去前往奉獻箱扔自己置裝的零用錢,才知道拮据的教會根本沒給自己酬勞,那些錢都是這個看似紈褲富家子表達心意的方式。當下梅林的心七上八下,噗通噗通不受控地跳著,帶點被憐憫輕狂的憤怒,卻又感覺像吃了亞瑟家廚娘烘焙的烤布蕾、胸口帶有一層雪白的糖霜般甜滋滋的。

為教會奉獻侍奉主、擔任牧師是窮人家擺脫貧困一個絕佳的方式。在教眾的協助與母親的依依不捨下,梅林進入培養神學份子的寄宿學校就讀 ,學著像個拜占廷聖徒過著清修的生活。想不到亞瑟還是不厭其煩地假日特地來找他維持友誼的小船。每回兩人外出野餐,梅林躺到繡印碎花的野餐墊上,一閉上雙眼,亞瑟熱烈渴求的視線就朝他刀雕般精緻的輪廓放肆地逡巡。日漸寬闊的胸膛散發出屬於成熟男子的熱度,逼得梅林難耐地扭身背對他,佯裝對這些試探毫不在意。

他們之間、是朋友?不,這個詞不夠到位。個性爽朗喜歡付出的亞瑟不止一次做他寫作靈感上的謬斯,更是他主修神學的良師益友。他們可以定義為心靈伴侶。即使亞瑟表現地想擁有梅林,也絕不是肉慾的那種:心海潛藏污穢沉淪,企圖侵略另一個人的身體。這樣想是褻瀆他們堡壘般堅固的友情。梅林只好始終背對著亞瑟,冷淡以對與視而不見。沒人教他該怎麼做,這些也絕不適合找神父提問,他只能按兵不動,偶爾困擾上圖書館翻閱典籍,尋求未知的答案。

幾次埋首課業不赴約的疏離態度讓亞瑟再也無法坐視不管,忍不住執了鋼筆寫了洋洋灑灑赤裸告白的一封信,透過領聖體的儀式塞到梅林白袍口袋裡。眼中散發貴族少年獨有的唯我獨尊與蔑視教條的不顧一切。這是他們冒著被他人發現的風險第一次貿然通信。信中充滿對梅林的愛慕,期望梅林以愛來拯救他,否則他過得生不如死。信中寫著:「即使是種褻瀆,我還是忍不住想跟上帝拔河,渴求你的愛」。沒有人知道亞瑟是怎麼拉下臉天人交戰地寫出這篇情書,末尾還附上英文縮寫署名與誠摯的問候方式。

毫無疑問這是一封求愛信,也是上帝視為罪惡的終極誘惑,教義裡白紙黑字標明愛上同性形同墮入地獄,永生永世萬劫不復。

讀完信的梅林無法壓抑狂亂的心跳,瞬間明白對彼此潛藏的渴盼是一致的:毫無疑問亞瑟是上帝賜給他最好的禮物,也是踏上神職前活生生嚴苛的試煉。他很想拋下一切,拋棄熱愛的神學,接受亞瑟,跟亞瑟遠走高飛。但是他沒有錢,亞瑟也沒繼承爵位,嚐慣貧窮滋味的他不會那麼傻的置兩人於沒錢買麵包的窘境。

徬徨的他不知如何是好:是摒棄引誘獨善其身,還是道貌岸然、擁抱亞瑟的禁忌之愛?

一時之間梅林沒有答案。但還是把信珍惜的折好,放進床頭寶物匣的最上層。



(二)


日晷上的影子隨著日光物換星移,三週過去了,梅林從來沒在亞瑟指定的約會地點現身,熬了整夜直到天色泛白的亞瑟知道了他的答案。偶爾巧遇他依舊表現的彬彬有禮,但有些什麼不同了,他騎士般驕傲的藍眸喪失原本的神彩,原本天神般的自負化為垂頭喪氣。無法原諒梅林對他的背叛。只有梅林暗自咀嚼著痛苦:母親來信提到她病倒了,這其間梅林急需教會的協助照護母親。前提是他必須表現得宜,是個熱愛神學的模範生。該選擇對亞瑟的愛,還是對教會與母親的愛?

到頭來,這場情感的戰爭,是情勢造就上帝贏了。

亞瑟,對不起。梅林能做的是半夜反覆親吻那張唯一的信箋表達內心的愛戀與歉意。他還太年輕,無法承擔背叛教義的後果與千斤重的情感。他害怕失去母親這唯一的親人,千絲萬縷下只能放棄亞瑟的求愛。他只是個貧困瘦弱的男孩,從小虔誠信賴神,無法抗衡全世界。

不明所以的拒絕簡單明確,亞瑟沒有給梅林更多的壓力與責備,只是以隱晦的方式慢慢退出教會的禮拜,再也沒向梅林捎上支字片語。原本親密無間的兩人斷成兩半,再也無法向過往那般如一枚硬幣的兩面。之後聽聞他與家族鬧翻,據蘭斯洛說:他已不再回潘德拉貢宅邸,以公學宿舍為家。為此梅林每次床前晚禱念聖經時總是替他禱告,企盼他成為更傑出閃耀的人,擁有粹練後更臻於完美的靈魂。偶爾回想起亞瑟凝視他的火熱雙眼,為辜負這番真心而輾轉難眠。

他傷害亞瑟的同時,也傷害了自己。



神學院歷經數個寒暑的苦讀,梅林正式成為一名神職人員,一個聖公會的牧師,擔任三年的教區助理後,到一個遠離家鄉的教區服務。之所以選擇這個教區,是明白自己永遠也不會像欽佩的喬佛瑞牧師,娶一個傳統的妻子組成眾人欽羨的溫馨家庭,為宗教畢生奉獻。(聖公會允許娶妻,只有天主教的神父才抱持獨身主義)。每回與這對夫婦相處,梅林體驗到自己異於常人只愛著同性。與其在主教的統轄下隱藏自我,他寧願前往偏遠的鄉間當個邊緣有主見的牧師,從皈依的生活中取得神的寬恕。他自覺沒傷害任何人,對男人的愛埋葬在心頭深處,病癒後的母親也不知道,這對大家都好。

這個教堂擁有許多樸實忠誠的信眾,都是務農操持牧場的莊稼人,對這位總面帶微笑、眉宇如油畫但私下總掛著禁慾神情的新牧師頗有好感。一些婦女見梅林年輕英俊,擁有形同貴族般的暗藍星眸與柔軟黑色鬈髮,卻形單影隻,竟然想把家中閨女嫁給他。盛情難卻下,梅林好幾回參與鎮民熱情的設宴款待,待發現心儀他的女孩端盤給他後,再滿臉尷尬地推托開來。鎮民因此傳聞梅林牧師眼高於頂,寧願終生埋首於教義中尋求世間真理,對組織家庭沒有興趣。只有梅林心中明白:親手推開所愛的烙印仍在心中深處殘存燃燒後的餘燼,傷口遲遲未癒合。此生唯有全心愛主,請求主耶穌基督憐憫與饒恕他對亞瑟造成的傷害。

這日他穿著象徵聖職的端整牧師長袍,細長的睫毛低垂凝視講壇上的聖經,纖細的脖頸被白色領子隱藏起來,看起來純淨聖潔。照著聚會的流程,先是唸起認罪文的文字,接著將手舉高面朝人們。「願主在他的聖徒中光榮顯赫,讓我們一起來敬拜他。」信眾們從禱詞中找到人生的方向,彷彿從禱詞中獲得救贖,沉聲呼氣倒入座位內,此起彼落放下心頭大石的表情在會所裡蕩漾開來。

心想這些人前來教堂必有所求,梅林隨口主講以德報怨的主題:「當別人試圖打你右臉時,就把左臉送上」。他也不清楚為何今天設定這個講道標題,緣由完全是早餐時一時興起的靈光乍現。從信眾的表情可看出對他講道的由衷讚美,令梅林對這工作有種歸屬感。這裡聚會的每個臉孔與名字他都認識,佈道時他習慣看向他們仔細聆聽的神情。正當他逐一掃視信眾持續佈道時,赫然發現有個披著斗蓬看起來突兀的男人不畏風雨進入教堂,落坐座椅最末排,濕答答的斗蓬遮住臉龐看不清楚,但剛毅下巴的鬍渣顯出對方是名男性。

那副體格似曾相識,打從梅林分發到這個教區以來,熟識的故人唯有高文曾來拜訪過。他是重情仗義的人,自從梅林擔任神職以來一直維持良好的友誼。身邊已換過無數情人的他見梅林忙著傾聽教眾沒有伴侶陪伴,便借宿牧師寓所,白天到酒館與鎮民說三道四,晚上陪他聊天解悶。他的友誼很單純,與亞瑟的感情不同,和他待在一起很輕鬆愉快。

外頭下著淅瀝瀝的小雨,待佈道結束,梅林下了講壇站到教堂中央走道上,微笑著朝依序離去的信眾揮手致意。偶爾有一兩個鎮民與他寒暄,提到自己的疾病或家裡的孩子,梅林代替他們禱告,牽著他們的手,於是對方彷彿得到祝福般心滿意足地離去。

等回過神來,空蕩蕩的教堂看起來異常冷清,就算披著袍子也感受到冬日那股寒冷的凍意,四周點著的蠟燭營造溫暖的假象,但溫度還是很低,幾乎讓他如赤貧童稚時期般發抖起來。突然感受到一股刀割般灼熱的視線,梅林下意識抬頭,這才注意到那個披著斗蓬的奇怪男人還坐在原處紋風不動,教堂拱柱的陰影下看不清臉龐,只覺得目光炯炯迫切看著他。

打算把蠟燭快快吹滅離開這個寒冷的建築,回到溫暖舒適的牧師寓所,梅林擺出和藹的笑、耐著性子朝男人走去。意外地聽到一個熟悉又不熟悉的聲音從男人嘴裡響起:「當別人試圖打你右臉時,就把左臉送上?」

這高高在上的聲音再熟悉不過,午夜夢迴時常迴盪在夢境裡。原本冷得發抖的梅林瞬間從冰窖掙脫開來,雀躍興奮的火光在心口歡欣地跳躍:「亞瑟,你是亞瑟?」眼前的男人擁有戰神般真材實料的體格,挺直的羅馬鼻與帥到無與倫比的臉孔,梅林為了端詳他身體往後傾斜,重見故人帶來無比的驚喜與快樂。笑容感染力十足地歡迎他。

男人抬起湛藍銳利的雙眼,取下斗蓬露出滿頭耀眼的金髮,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仔細,眼中萌動著梅林不熟悉的情緒。這讓他覺得自己彷彿博物館裡的藝術品被仔細審視,但這不影響他見到亞瑟歡欣。他的胸口有股火焰上下跳動、歡騰游移七上八下,那股熟悉感讓他心口狂跳。想想他們畢竟好幾年沒見了,缺角的硬幣重新融金鑄造,命運的齒輪再度開始轉動。

從沒想到有朝一日能再度相逢。

「梅林,好久不見。」亞瑟的態度疏離多禮,歲月的焠練讓他長成一個成熟有魅力的高大男子,與梅林身高相仿,但體格更為健壯。「你成為一個稱職的牧師了。我特地來見見你和你的上帝。」

「他也是你的上帝。」久違重逢的喜悅讓梅林搭住許久不見男人的肩膀,精雕細琢的雙頰泛起紅雲。那時他太年輕不懂事,隨意的把屬於他們的愛情拱手讓人。這些年過去了,對方再度站在他面前,有種失而復得的喜悅。他現在已經在這個偏僻的小鎮站穩了根基,不需要再屈就於教會的掌控了。或許這是上帝賜給他補償的好機會。「這麼久沒見了,過得好嗎?有什麼需要我幫你禱告請上帝賜福給你?」

「其實我已經不信上帝了。」亞瑟看到年輕牧師嘴巴不由自主睜大,於是有些不自在,猶豫了一下,目光逐漸轉為嚴肅:「不過你特地這麼說了….真要說什麼要求,確實有件事你可以幫忙:我與父親大吵了一架,不願像貴族過著虛有其表的浮華生活,成為我父親那樣的既得利益者——於是利用募兵加入軍團,賺取微薄的薪資到處闖蕩。父親很不滿,揚言再不務正業就斷絕父子關係,但我還是不理他。這就是我需要你代替我禱告的——糟糕的父子關係。」

「真不知你為何放棄了信仰。我很願意為你祈禱未來的日子順遂。」梅林為昔日好友的遭遇惋惜不止,虔誠地代為祈禱:「萬能的天父呀,我們的兄弟亞瑟需要你的引領...」。沒注意禱詞間男人堅硬的視線露出一絲絲柔軟,充滿深意的注視著他。

其實他並非偶然路過,最大的希望也不是家族認可,而是另有目的。他的要求明確而另有所圖…但梅林並沒有察覺這些,只是虔誠地禱告:「…聖靈的大能,保佑亞瑟與他的家人,修復他們的關係,常在永恆的生命之中,阿門。」

或許是那禱詞如此神聖誠摯,結束儀式後,亞瑟稍微鬆懈下來,感覺又回到童稚兩小無猜的時期,沒有背叛,沒有傷害,如破損的玉玦重新修復成完整的圓形。整個人也柔和不少:「謝謝你。你的佈道生動省思,助禱也直達天聽。」

「瞧你都凍僵了,快到我住的牧師寓所來。烤烤火就暖和多了。」梅林盛情地說。

「那再好不過了。」亞瑟說。



他們回到梅林那棟由石磚砌成的堅實小屋,升起火來的壁爐透露昏黃溫暖的光芒,把蕭瑟凜冽阻隔於屋外。端出櫃子中款待來訪鎮民的杜松子酒,給濕透的亞瑟斟了一杯,助他取暖。

靠到長椅上的亞瑟看著杯內琥珀色的液體,靠背舒服地嘆了口氣,朝對面泡伯爵茶的梅林說:「是高文告訴我你在這裡的。」

「我想也是。」梅林輕聲地說。

「我去找過蓋亞斯了。」

「好久不見他老人家,他過得還好嗎?」梅林砌好茶,望著舒展四肢的亞瑟,自己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他依舊精神奕奕,並且樂於為我解惑。」亞瑟身體前傾朝梅林看去,語氣多有試探:「你知道的...自從青春期寫信給你後,我意識到基督教教義驅逐我這種人,是悖德的…」

「別這麼說,你沒做錯什麼。」

「我很感謝你對那些情書沒有大肆宣揚。那時我明白基督教義裡沒有我的容身之處。為此我開始疏離昔日主修的拉丁文與神學,堅持不上教堂——成為一名異教徒。身為潘德拉貢家族的繼承人,父親不能接受這樣的兒子,我們每回見面不斷爭執。後來我沉迷於劍道與馬術,假日也不回家。我那威權父親威迫我再不乖乖參與教會事務增加威望就斷絕給我的金援。一怒之下,我乾脆跟他坦承我像希臘神話裡的阿基里斯一般喜歡的是男人。絕不跟他一樣有段貌合神離的婚姻,於是他徹底受夠了,把我趕出來。」

「你向家人坦承你愛的是同性嗎?」梅林愕然地問,見亞瑟點點頭,不禁欽佩起亞瑟的勇氣。這問題同樣也長久以來也困擾著他。他的肩膀緊繃了起來,為這個話題不自在:暗戀對象的坦然讓他又敬又怕。他如同阿基里斯一般耀眼驕傲,毫不遮掩坦承真實的自我,不像自己活在自我保護的假面下。「現在也有許多教派宣稱喜歡同性不是種罪過了。我想知道蓋亞斯跟你說了什麼?」

「他很有耐心地聽完我的苦惱,似乎早就猜到我的心思了,」亞瑟停頓了一下,見梅林專心在聽沒有牴觸,於是繼續說:「他說愛一個人絕對不是罪惡。神自在每個人心中。並不是那樣虛浮的認同人們說的:同性之愛等同於雞姦。任何文化中最偉大的成就,都是來自對神靈的讚揚與慶賀,看看阿茲克特神廟、音樂家韓德爾的彌賽亞、聖母大教堂、詩人多恩的詩篇,都是從信仰激發人性最真善美的原動力。這才是真正的神,而不是人們形成的教派,各種歧異的主張。」

這些對話震撼了梅林的心神。是呀,這些話與他的想法不謀而合!這才是真正的上帝,而不是各種教派人群編纂創造的神。那靈感引發各種創作的神性,啟發了美麗的藝術、音樂、與宏偉的建築。蓋亞斯闡述的說法在他腦海震盪不已,透過亞瑟之口印證他的思維,疏通以往壅塞的死胡同。

滔滔不絕下亞瑟逐漸卸下心房,酒精也發揮了效用,他變得更加暢所欲言:「就是領悟了這個道理,讓我豁然開朗,決心離開過去父親提供的舒適圈,從公學畢業便自主參軍,隨著軍團踏上最偏僻紛亂的角落。」

一如梅林記憶中的亞瑟爽朗英勇,他開始分享自己參軍冒過的各種險,直把梅林聽得身歷其境——迷路於蘇格蘭高地差點斷糧、幫助凱爾特部落對抗侵佔土地的盜匪、到北方峽灣向操持方言的海盜船進行貿易——各種新鮮古怪的經歷。梅林不禁鬆了一口氣:眼前的亞瑟與兒時熟悉的印象重合,對事物充滿好奇心,甚至一改過去的強勢,沒有逼迫他正視自己的感情。認知到這點讓他感到既安心又失落。難道亞瑟已經另有所愛,不再鍾情於他了嗎?

「真想不到:我竟然跟一個牧師聊著海盜的犯罪證據,請原諒我的漫不經心。」突然意識到梅林牧師的身份,亞瑟忍不住誠心道歉。這方面的大度體貼如同青少年時期如出一轍。

「在成為牧師之前,首先我是一個普通男人。我還是你認識的那個梅林。」梅林說。絲毫不覺得亞瑟的話有任何冒犯。青少年時期的親暱感很快的回來了。

「既然你不介意,我可以更僭越的要求來一點白蘭地嗎?牧師不喝這個,但他是我旅行時的好伙伴,忠實而香醇。」亞瑟說。

「原來你跟高文一樣是個酒鬼。這裡不是酒館,可沒有那種東西。」梅林莞爾,「不過你想喝的話,明天我去鎮上買。高文在鎮上的酒館花了不少酒錢,那裡很多酒他都是應他要求進貨的。」

「高文是淫靡墮落的酒神,我可不一樣。我是阿基里斯,只有戰勝時才會豪飲。」

「說什麼傻話。」表面這麼說,但眼前男人刀削般鮮明的輪廓與捲土重來的傲氣,與記憶中驕傲陽光的金髮男孩重疊起來。

「你笑了,看起來很好看,你應該多笑。」亞瑟說,目光膠著在他身上。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微妙,年少時期的兩小無猜與濃情蜜意似乎回來了。又回到無憂無慮嬉鬧穀子散發金黃色的純真年代。但梅林還沒準備好,慌忙撇開頭。

「看看我,有些得意忘形了。或許你早有了心儀的女士,我這個青梅竹馬怎麼沒想到呢?」亞瑟自嘲地說。

「不,亞瑟。」這回梅林堅定的搖搖頭,「我跟你一樣,喜歡的是男人。」在這點上,他覺得至少他可以做到跟亞瑟坦白。

這回換亞瑟徹底懵了。高文說的話在他腦海裡迴蕩。「梅林不討厭你,我看的出來。那傢伙分明心裡有你。」他半信半疑,衝著這些話不辭千里來見他。

兩人聽著壁爐裡木柴燃燒的嗶波聲,直到亞瑟開始喃喃自語:「我一直以為你喜歡的是女人才拒絕我,為此掙扎咒罵上帝好一陣子。有好幾次我忍不住想過來找你,又覺得自己是癡心妄想。」

「我不喜歡女人。我真的無比慶幸你來探訪,真的。」梅林說。

亞瑟尷尬地唔了一聲,連帶梅林也感染那股不安。他們又隨性聊了一些分別後各自的生活,直到晚間九點的鐘聲從掛鐘上傳來,亞瑟說:「今晚我無處可去,這個鎮上哪裡有旅社可供借宿?」

「你可以住我這裡,我單身,這個寓所很寬敞,我想不到任合理由讓你去鎮上別家借宿。」梅林說。

「那真是太好了,謝謝你的慷慨。」亞瑟說。

梅林將書房打掃收拾了一下,讓亞瑟入內休息。自己躺回屬於他的單人床上,感受棉絮舒適的觸感。意識他與亞瑟僅有一牆之隔讓他輾轉反側,好久沒受失眠困擾的他過了好一陣子才渾渾噩噩遁入夢鄉。

那頭的亞瑟卻遲遲無法入眠,疑惑如雨後春筍冒了出來:梅林是個未出櫃的牧師。但是不能接受我?我究竟有沒有機會擁有他?還是他愛的其實是高文?他的思緒飛翔:或許我這麼離經叛道、是因為心中始終擁有梅林的位置。他們曾經這麼契合,充滿共鳴。

但是梅林最終將他拒於門外,也不與他聯絡。這讓他失戀一般傷透了心。遊歷四方幾乎斷念這場愛戀。但兩天前碰到高文,他說:梅林至今未婚,一定是在等你。這肯定的說法如同充滿誘惑的餌食,給他一絲企盼。願意淡山涉水不辭千里前來確認這說法的真實性,瞭解梅林的真實心意。

或許他那時候的拒絕是被局勢的逼迫,不是他心甘情願的。畢竟當初他們是什麼都不能決定的孩子。

他想過梅林見到他可能的最壞情況:皺眉、厭惡、視而不見。但梅林超乎他想像的熱絡,看起來享受重逢的特別時刻。這是個好兆頭。

但見到溫文儒雅的梅林,才發現當初被拒絕的殺傷力深深刻到骨子裡,殺傷力十足早已血肉模糊,一時半刻無法釋懷,只好緊繃著臉部、舉止異常拘謹。直到談到性向話題,亞瑟忍不住想知道答案的慾望,對昔日摯友刻意試探。不僅沒有觸碰到梅林的逆鱗,還得到他的答案。這可以說是一個好的開始。

於是亞瑟內心鼓舞自己,停頓了一下,再度摸索試探梅林的界線,用「你早有了心儀的女士」做餌。想不到套出遠遠超出意料的真實。「我跟你一樣,喜歡的是男人。」梅林親口說。

但今晚的試探還是到此為止,畢竟從梅林身上套到的訊息已經夠多,他得一些時間消化這些。況且再度相逢的梅林眼眸如藍寶石般美麗,爐火的照耀下閃爍著單純的愉快,神色靈動俏皮。他幾乎把持不住,用詩人求愛的詩歌來歌詠摯友的美。但他身上曾經披著的牧師袍提醒他的身份,高貴而純潔,彷彿不受淤泥污染的聖人。若重提當年的愛慕,恐怕破壞和樂融融的重逢,這隻驚弓之鳥又從他身邊逃開。亞瑟這次決定先什麼都別說,給彼此一段時間,免得滿腔愛慕轉瞬落空。

如同梅林的佈道:"當別人試圖打你右臉時,就把左臉送上"。曾經他埋怨上帝搶走梅林,今日卻恰逢其時聽到這個奉獻自我的主題,或許正是神的旨意與恩典。索性也不再心懷忐忑,蓋上棉被進入夢鄉。

阿基里斯前來追逐他的帕特羅克洛斯了。他有的是耐心,願意等下去。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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