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倫敦的清晨漾著一層朦朧的面紗,朝霧隨著微風流動,瞬息萬變的彩霞由黑幻化為紫紅色,最後是炫麗的橙紅。嶄新的一天即將來臨,一切乍看相似,卻有些微的不同。亞瑟在慣例晨跑的小徑上奔馳,像隻脫韁野馬般橫衝直撞,如今的他新增了個甜蜜難言的負擔:整個月與梅林朝夕相處卻不能對他出手,遠遠挑戰他能承受的極限。

他倆間的關係在第一週一對一的指導後大有進展。梅林像是活力旺盛的幼犬終日圍繞著他好奇地四處發問,忙進忙出的亞瑟也愉快於找到一個步調一致的好助理。他們幾乎無所不談,從街道轉角路托斯餐廳的菜色好壞、客戶態度惡劣電話造成的壞心情、到倫敦地鐵的髒亂繁雜...可以連續談話好幾個小時。梅林喜歡與他待在一起,信賴仰仗地望著他出神,若他不是公司的實習生亞瑟早不顧一切放手追求了。可惜礙於倫理道德與隨之衍生而來的問題,他至今依舊維持前輩式的關切,遲遲不敢越雷池一步。

兩人對喜歡或討厭事物的反應出乎意外的吻合,除了喜歡男人的問題——這個問題一向很有默契避而不談,彷彿知道這是亞瑟的地雷避開不去觸及。亞瑟明白身為烏瑟潘德拉貢的兒子,出櫃對他而言是條漫漫長路,牽扯了身體意象、拒絕、同性戀恐懼症、支持團體、激進主義,就算路上空曠只剩下他一人獨行,也不打算拖曾經歷死亡威嚇的梅林下水。

第一週他們相處融洽,但是第二週就沒那麼容易了——梅林時刻待在他的身邊只會讓他越來越難以克制那份妄念。逼得他得倚靠更多哩數的晨間慢跑與更多的重量訓練來澆熄那份滿腔蟄伏的愛意。只在晨跑的時刻縱容自己放肆的想他。

他沿著蜿蜒的林間步道不斷前行,眼光往單車鈴聲的方向駐足,只見一個長相與梅林相似的黑髮男子騎著一台越野車呼嘯而過,他下意識自動拿他與梅林作比較:眼神不如梅林清澈,眼窩看起來滄桑多了,不如梅林般靈動。於是他扭頭繼續跑,對梅林的獨樹一格與優越感到理所當然。

那份愛戀不是一蹴可幾的。相處第一週是梅林說話的美麗神情吸引了他。被逗樂的他喜歡用手背摀口掩笑,敏銳而純粹、笑得燦爛又虛幻。每每都讓亞瑟心念一動,胸口的心臟不自主不規律地跳動著。之後他開始私下觀察梅林無數的小動作與細緻的小表情:他張揚粉色的大耳朵、他搬完包裹身上微微曝曬過陽光的青草汗味、他疑惑時迷濛青澀的藍眼珠,還有他與威爾和芙蕾雅待在茶水間高談闊論證劵時驕傲的扒頭髮...並不單單因他們曾經上床吸引著他,而是他擁有炙熱飄渺的心與燦爛孤寂的靈魂。他笑起來尤其奪目、超越審美征服了他,甘願作這個美麗靈魂的俘虜。

跑步完他淋浴收拾好裸露的自己,隨著扣鈕釦將健壯的胸膛逐步隱沒到象徵社經地位的三件式藍灰西裝內,現在是忙碌人潮來臨前的半小時,他率先進了辦公室,經過走廊不意外遇到早出現作準備工作的梅林,提醒他必須回到現實。

「早安,潘德拉貢先生。」

「早安,梅林,能幫我泡杯黑咖啡嗎?」

梅林的神情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但他隨即說:「好的,如果你希望的話。」

梅林困惑的離去提醒了亞瑟:就是這份深受吸引的執念帶來第二週之後的痛苦。他被迫壓抑這份純粹的情感,自己處於極度緊繃的狀態。自信積極的個人魅力轉為對梅林的漠然,英俊堅毅的臉上也逐漸浮現焦慮與無奈。他對威爾與芙蕾雅總是和顏悅色,對手下的梅林卻常無話可說。他們最近一次衝突發生在實習第二週、也就是上週四,梅林按照他喜愛的方式泡了黑咖啡, 趁他專心回覆客戶電話時端到他桌旁給他。梅林的呼吸幾乎打在他的頸子間,以致他回過神來鼻尖驟然滿是他獨特的青草香味,讓他徹底慌了手腳。慾望如暴風雨般撲天蓋地襲來,頓時失去理智幾乎伸手將梅林按倒在辦公桌上。

他慌亂像被燙到一般跳了起來,「愛丁堡沒有敲門的習慣嗎?」用言語怒斥梅林掩飾尷尬火熱的生理反應。「你正在講電話,我以為不需要敲門聲…」梅林的臉漲紅起來。亞瑟拉開與他之間的距離,好不容易逃離他身上飄散的芬芳體味。

現在他終於安全了,責備他的突如其來,「我不希望你如此隨便,好好注意一個英倫紳士職場該有的作風,好嗎?」梅林徹底被傷了自尊,臉上是受傷後倔強的脆弱,「我不懂你為什麼突然如此爆怒,我只是想幫忙。」他辯解著。

「你隨意貼近讓我感覺隱私受到侵犯。就這麼簡單。」亞瑟記得自己如此混帳地回答。

梅林滿臉不可置信,隨即甩頭快步走出辦公室。真是謝天謝地。被留下的亞瑟滿臉心虛又痛苦,那份強烈的懊悔平息了他不可告人的慾望。


事到如今,梅林被他陰晴不定的態度徹底攪惑,現在他小心翼翼的端著剛泡好的黑咖啡前來,眼中帶有上次爭執的陰影,端給亞瑟時還盯了他一眼。亞瑟自知上週四完全是他的不對,輕微胃潰瘍的梅林一向不碰黑咖啡,那杯迎合他口味的黑咖啡完全是為他泡的,好意卻被他不可告人的欲念狠狠糟蹋。一想到這裡亞瑟就想把自己丟到窗外讓車道上的來車把自已碾死算了。

「上週是我反應過度了,向你道歉。」

梅林神情帶點淡淡的哀傷,「我不懂我做錯了什麼。只希望你把我當成與威爾和芙蕾雅一樣。」氣氛有些微妙,述說他們的信賴關係出現了裂痕。梅林幾乎不怎麼直視他,本來美麗的臉上掛著僵硬地自嘲。多辯解無用,亞瑟歉然的苦笑, 「是我壓力太大了,絕不是針對你,換做威爾在我手下也會被我吼。」

「是嗎?那我原諒你。」梅林輕聲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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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証明亞瑟依舊偶爾會失控,相處第三週的這個早上他再度大吼梅林降低自己的焦躁。這回梅林也不再乖乖聽話,他開始嘗試反擊,驕傲自信引經據典向他爭辯,幾乎讓亞瑟招架不住。他們正在討論過去一個案例,梅林發現那整件事即可能是一場融資騙局,他對旁人沒發現這點感到不可置信:「 詐騙方利用法律的灰色地帶進行融資騙局,難道都沒有人發現嗎?銀行難道沒有有效方法杜絕這種狀況發生?」

亞瑟覺得像被這個初出茅廬的小夥子來了個當頭棒喝,他什麼都沒發現,不排除梅林說的這種可能性非常高。以國內資金為背景的融資騙局,其特徵是在合法的融資方式下,利用法律漏洞及融資方缺乏金融專業知識、急於融資的特點,出資方騙方與銀行、證券公司等內部工作人員合夥做局,達到騙取融資方手續費、保證金等各種名目的費用為目的,比如《銀行保函》融資方式。

他有些灰頭土臉的說:「那些騙方應該具有專業的法律知識,有些漏洞連我們也沒察覺。若是銀行行長操守不佳,縱容騙局從中獲利的可能性非常大,身為屬下的行員是不會發現的。」企圖用職場上發掘的困難點安撫梅林。

「真不敢相信竟然沒人發現!這明明是資本主義最大的漏洞,」梅林的眼中充滿對業界的失望,隨即又出現初次見面的那種挑叛不羈,「你明明是銀行家第二代,敏銳度卻還沒有我高。看來我該改行當記者,挖個獨家頭條。」

亞瑟因這種挑釁即刻繃緊輪廓剛毅的臉,只想趕快找到論點來把梅林駁倒。他們一來一往為自己的論點辯駁,梅林的眼睛因憤怒閃閃發亮,像火焰一樣燃燒跳動,美麗又強悍,令亞瑟盛怒下不知該揍他一拳還是該狠狠吻他。

他們又針對一些少見的模糊地帶爭論了一會,甚至是亞瑟認為雞毛蒜皮無關緊要的小事,就這樣不眠不休足足辯論了一個小時,直到爭吵驚動到隔壁經理室的安妮絲才雙雙住嘴。

她將兩人叫到辦公室去好好勸誡一番,威爾正好也在那裡列印明天的講義。他眼神複雜的望著意氣用事的兩人想說些什麼,但梅林只是對他搖搖頭,於是他什麼也沒說。等安妮斯將兩人訓誡完,她指定身為手下的亞瑟留下,威爾跟梅林出去。威爾上前拍了拍梅林的肩膀,後者抬頭挺胸一副不服輸的模樣邁開步伐,殿後的威爾連忙快步跟上,離開前不忘關上門。

安妮斯直到確定房間只剩下他們兩人才開口:「跟個實習生爭論,我原本以為你足夠成熟,但你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亞瑟還處在激動狀態,只說他們針對企業借貸進行爭辯,沒有別的。

「那個孩子很獨特,他是同志是眾所皆知的,講話雖然鋒利了些,但具有一種感染力與個人魅力,他是個人才,別因為你父親那些偏見刁難他。」安妮斯嘆了口氣,身為自由主義的擁護者,她一向反對政策限制文學、藝術、人權、性向等等,這是她與烏瑟最大的不同。除了贊同大麻與毒品需要列管外,她反對政府干涉任何領域,展開胸襟接納不被社會認同的少數族群——無論哪個種族哪種性向。這也是蓋亞斯信賴她的原因。梅林是個資質聰慧的孩子,本以為放在手下能夠安全無虞,沒想到有其父必有其子,亞瑟還是更像他父親一點。

我不是我父親,我也是同志,絕不會為這點欺負他,「不,只是我對他期許特別高...口氣嚴厲了些。」亞瑟終於開始檢討,沒想到他成了主流社會欺壓梅林的幫兇之一,這完全不是他的本意。

「我記得實習第一階段不計算在成績內,頂多是熟悉現場,把威爾跟梅林調換如何?」安妮斯想威爾總不至於跟亞瑟對著幹,她繼續說:「跟個北愛背景的同志比起來,你的出身簡直是天之驕子。是烏瑟讓你不懂體諒那些好不容易爭取到一席之地的人。你們別天天待一起會比較好。」

就跟被心愛的寵物攻擊抓傷於是被勒令與寵物分離的飼主一樣,亞瑟的腦袋彷彿被破擊砲擊中,這太諷刺了,他的腦袋只剩下防禦後的斷垣殘壁。「不,請別這麼做,」他突然有向安妮斯告解的衝動,既然梅林可以出櫃他一定也可以,一股腦把他的煩惱宣洩出來。安妮斯如同他的母親,或許跟梅林的母親一樣,支持他展現真實的自己,「梅林照我給他的進度作了兩週,沒有理由把他轉介給別人。我只是被一段不該有的感情搞得心浮氣躁,出氣到梅林身上。」

「呃...孩子,你是指...」面對亞瑟突然出乎意料豁出去般的氣勢,她不禁停止發言包容耐心聽他述說。

「我愛上不該愛的人。」原本堅毅的亞瑟說完整個人突然像是洩了氣的氣球,好像不說出名字負擔就可以少一點點。

「那個對象我認識嗎?」她抬起下巴,見亞瑟沒有回應,想她必定認識。她問:「伊蓮娜之外沒見過你對哪個適婚女子上心,該不會你看上的是個...實習生?」

亞瑟像是皇家空軍的身體抖了一下,這沒逃過她銳利的眼睛,有種奇怪的第六感浮現出來,好像亞瑟的對象是威爾或是梅林一樣,但看他畏縮的態度決定還是別在追問下去。「我終於知道你奇怪的態度從何而來了,這不怪你,她是個可人兒,可不是什麼不該愛上的人。」芙蕾雅的評價很好,她像隻不斷振翅的蜂鳥一樣,愉快地在辦公室忙進忙出,彷彿做這些是她的天職一般。

亞瑟嘴張了張,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她等了半天沒等到他的一句話,於是決定把話說清楚:「私人的感情不應該影響職場上的判斷。梅林是無辜的。我不會反對你談戀愛,但切記千萬別公私不分,等她實習結束再追求她吧。」

事實上亞瑟剛說出口有喜歡的人立即反悔了,擔心被追問更多讓安妮斯失望。一方面希望虛偽的肥皂泡泡被戳破,一方面又沉迷於肥皂泡泡表面五顏六色的美好。再也沒有比這個更好出櫃的機會,他幾乎說出來了,但隨之而來的恐懼又讓他退縮。安妮斯雖然是自由派人士,但他沒做好被她追根究柢各種細節的心理準備:包括格拉斯哥對梅林的放縱獵豔、卡迪夫同志酒吧的性、還有被足球界罷凌放蕩的高文;他想保護梅林,防止安妮斯基於保護慾作祟要求他斷絕與梅林的"友誼"。幸好她對這件事的解讀完全是美麗的誤會,就某種程度來說亞瑟徹底鬆了一口氣,但秘而不宣的大石依舊沉重地壓在心口,具有毀滅性的力量。

「既然你跟梅林朝夕相處容易產生摩擦,剛好他向我申請每周四下午騰出空檔來,我就允許了。」梅林說他必須定期去探訪蓋亞斯的一位老朋友,是個沒有伴侶的獨居老人。她想他少與亞瑟日日接觸,有些私人空間,或許有助於改善兩人易起衝突的緊張關係。

亞瑟一開始把梅林帶在身邊並非出於善意:完全是就近看管,減低他洩漏自己秘密的機率。但實習時小夥子的上進心與勤奮讓他刮目相看,他就像一條自由大道,挖掘出亞瑟當初進職場時的雄心壯志與滿腔熱忱,讓他忍不住想傾囊相授。但梅林獨特的魅力也帶來徬徨、衝動與逃避,這份心情再不好好調解,難保更後悔的情況再度上演。他不想梅林因為他的大聲喝叱再受到傷害了。於是退一步想,或許讓伊蓮娜參與進來是好主意。這樣他的注意力會轉到她們身上,現場有其他"正常人"的聲音,他們也能更自在些。

想到這裡,亞瑟向她提議讓他與伊蓮娜一起帶兩位實習生。雖然安妮斯隱約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但亞瑟跟依蓮娜在一起總是處事成熟,日日面對芙蕾雅也不會再與梅林針鋒相對,再說還有一場重要會議等著她,沒多作考慮就答應了。

經歷了一場激烈思想鬥爭的亞瑟全身大汗淋漓,特地到化妝室梳洗了一番,看著鏡子中擁有名模般出眾五官的金髮男人,眉間糾結巨大的無助與後怕讓他覺得這個人陌生了起來。但這種時間不會維持太久的,他這就去跟梅林與伊蓮娜解釋,先從正確對待梅林這一步開始,至少這點他做得到。他回到辦公桌前,敏銳的梅林早把資訊室傳來的資料整理疊好,提醒亞瑟切記不能再如此混球對待一個後起的明日之星。

萬萬沒想到的是,他向梅林傳達第四週由他與伊蓮娜對他們進行教學,得到梅林出乎意料的回應。進而見識到在家人接受與愛的教養下,梅林早注意到他的畏縮與害怕,嚐試幫他克服恐懼自我認同。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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