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無法去卡迪夫的週末,亞瑟習慣上西區一間新古典主義裝飾的俱樂部消磨時間,駐唱的捲髮女歌手以低沈慵懶的嗓音詮釋爵士樂,每回總讓他忘懷煩惱,沈浸南非野地般反璞歸真。但這次情況不太一樣,出於安妮斯的調庭,亞瑟不得不把梅林帶上,這個燙手山芋令他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猛盯著天花板裝飾繁複的黃金吊燈轉移注意力,無視梅林為羅馬式柱頭迴廊發自內心的讚嘆、挪身坐到他身旁紅天鵝絨墊沙發上。

舞池中早有不少年輕情侶隨著背景復古的爵士樂翩翩起舞,幾個落單的男女正到處物色舞伴。他低頭啜飲侍者端來的雞尾調酒,混合天藍色與柳橙色,像是梅林一樣芬芳。正這麼想的時候,發現梅林也凝神望著他,像欣賞氣宇軒昂的阿波羅雕塑般著迷,讓亞瑟頓時被抓現行般驚魂未定。直到有位紅髮女士從對面瞧著他——等待他的邀請一同滑向舞池——這才回過神來。但他只是望了她一眼,轉頭朝侍者做了個點酒的手勢,於是她放棄了追逐也下去跳舞,剩下他與梅林留在沙發區各自想著心事。

「潘德拉貢先生,你曾經喜歡過誰嗎?」

亞瑟的心像被鞭子抽打了一下,「曾經有,那是好遙遠的事了。」確實過去他喜歡伊蓮娜還幾差點娶了她,卻抵擋不了他對同性挺拔肌肉的嚮往。很多夜晚他的腦海會浮現一個個運動員強健的軀體揮之不去。讓他認清自己的本質。他轉而柔和問他:「那麼你呢?」

「大學時曾經有一個男朋友,長得像是伊旺麥奎格,我們意見不合整天吵架,最後不堪負荷只好黯然分手。聽說他後來染上毒癮過得很潦倒。可惜我沒辦法拯救他。」梅林聲音有些悶悶地,連帶亞瑟心口也胸悶起來,他實在是心地很好的孩子。「他吸毒不是你的責任。你值得任何更好的男人。」

「你現在有愛人嗎?」梅林繼續旁敲側擊地問。

「沒有。但是我有個很在意的人,希望時候到了他能屬於我。」他很想說實話,讓梅林待在身邊填補愛的空缺。但想起那些鎂光燈又覺得不能這麼自私,梅林的個性不適合被媒體追逐,不能還矇懂不明就擅自把梅林攬到身邊,讓他的父母身份被挖出來、承受不堪入耳的流言斐語被大眾無情檢視。最棘手的那關則是他父親。如果他不是渣打銀行總裁的兒子,梅林也不是出身北愛爾蘭,一切是不是會容易的多?但可惜他們不是。在具備對這段感情負責的能力之前他不打算說破。只能戴起無情的假面具。

梅林看起來有些垂頭喪氣,方才進入大觀園般的好奇新鮮被一種低迷的氣氛取代,「自從我來這裡實習以後,你一直很不快樂。」梅林的臉隱沒在黑暗裡,帶點淡淡的哀傷。見亞瑟沒有回應,身形慢慢移動坐到亞瑟邊上,手放到距離他大腿十公分的沙發墊上,「我說不會洩漏你的秘密能讓你快樂點嗎?」

他真的很善良,感覺自己正在折磨梅林高傲的自尊,亞瑟琢磨著說:「不,梅林,我從沒懷疑你會食言。只是我不會讓格拉斯哥那一夜的荒唐再度重演,這裡可是倫敦。」

梅林低下頭,「那不是荒唐,是場很美的邂逅。」纖長的睫毛像蝴蝶漂亮而脆弱的翅膀顫動著,讓亞瑟幾乎想吻他。「如果你一直否定自己,否定我們共度的愉快夜晚,只會造成日後更強的疏離感與失落感,這樣下去你會崩潰的。至少蓋亞斯是這麼說的。」

那種進退兩難的困窘又回來了,「我不需要拯救,也不需要同情。」既然如此我何必要保護你?亞瑟整個人不禁防備起來,「何況蓋亞斯是經濟學教授,他並不懂我面對的這些有多嚴峻。」

「我們都經歷過,讓我幫你。我曾經被恐同的小混混欺負,記得嗎?為這個主張異性戀價值的社會徬徨過,」梅林苦笑著安撫他,「是蓋亞斯提供我堅強的後盾,他認識幾個出類拔萃的人,有演員、歌手,還有一個政治家,他們事業有成又被社會所接納,不需要壓抑。就如你說過的,我們站在同一陣線。」

亞瑟從沒跟人談過這些問題,連高文也沒有。從沒想過放棄異性戀認同與生活規劃竟然讓他產生巨大的失落感,徬徨下只得下意識壓抑對同志情感的渴望。但梅林對他的吸引力近在咫尺,不是視而不見就可以佯裝沒發生過,忽略梅林遠比想像中困難許多。他很想碰觸梅林,容許他進入他的世界,但情況並不允許。「別靠得太近,這裡難保沒有狗仔隊。若有任何一家小報拍到我們狀甚親暱的照片,查出你的底細,你沒辦法承受這個。」

梅林放棄摩挲他的臂膀,手只能尷尬的舉在空中,指節慢慢地彎曲起來,「我不怕這些,畢竟我已經出櫃了。我只是希望你放鬆一點,潘德拉貢先生。很多人像你一樣,有我、有威爾...你應該也擁有自己的朋友,你並不孤單。」那種憂鬱又回到他臉上,「如果與伊蓮娜合作能讓你好受些,我甘心接受這樣的安排。」

亞瑟聯想到曾被足球界霸凌的高文,於是僵硬地從梅林的身邊移開,畢竟他是年長自控的那個。梅林臉上浮現一抹不甘心,提醒他辜負了梅林的好意,表現的像是一個恩將仇報的混帳,但想到自己是鎂光燈焦點,必須好好保護眼前這張純潔白紙,他不後悔作得這麼絕,也不想述說自己多麼孤獨。「不,梅林,那是屬於我的戰場、不是你的。把侍者叫來,再來一杯調酒吧。」

之後兩人再也沒看對方一眼,像方才的對話從來沒發生過。事情沒有節外生枝,亞瑟卻覺得這樣的人生真是可悲。

回程的汽車中氣氛有些凝重,於是亞瑟放了他最愛的義大利女歌手CD,望著梅林不置可否昂頭望向窗外。他的眼間是倨傲的神情,彷彿不採納他的意見是亞瑟的損失。他的世界全靠自己掙來的,完全屬於他自己。那充滿男子氣概的表情讓亞瑟壓抑不住心動,若是他像個女人一般陰柔溫婉或花枝招展,他想自己或許不會陷得那麼深,但這些不能告訴梅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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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倫敦中產階級的伊蓮娜擁有一頭漂亮的金髮與房地產暴發戶的父親,他與烏瑟、賈奈特議員隸屬於同個政商名流雲集的板球俱樂部,若亞瑟與伊蓮娜結婚、他毫不懷疑自己會成為他們金字塔頂端的一員。但伊蓮娜遠比她父親平易近人的多,除了偶爾手提限量版愛瑪氏皮包與訂作的手工套裝,很少見到她像富家千金一般習慣擺闊。

他們交往時曾聯袂出息幾場慈善晚會與新聞發佈會,攝影師喜歡捕捉這對碧人牽手的身影,登上各種雜誌的社交版。以致於他們分手時媒體掀起一場軒然大波,表示潘德拉貢家的王妃另有其人,狗仔還拍了幾張伊蓮娜在高級酒吧買醉的照片,搞得全倫敦現在都認為亞瑟是個十足的負心漢,忽略他明明是被甩的那一方。為此他倆著實尷尬了一段時間。

這次的合作表面上是對伊蓮娜示好、雙方盡釋前嫌,事實上是藉此轉移對梅林的焦點,免得他抗拒不了他的魅力。他告知她這次針對實習生的合作計畫,這名美麗的女子不禁滿臉詫異,自從他倆分手以來談不上形同陌路,卻再沒有交集,更別說合作任何一個案子。一般人不會輕易與前未婚夫合作,更別提亞瑟名人的身份。但基於亞瑟誠摯的邀請與積極的勸說,想到是她甩了亞瑟不免心中虧欠,於是考慮了半天還是答應了。有傳聞亞瑟對梅林有偏見,藉由這次合作或許能讓流言逐漸平息下去。

於是實習第四週起,這對曾經登上無數雜誌版面令記者瘋狂的舊情人開始一同指導實習生,他們曾論及婚嫁,默契自然高出一般人許多。兩人作回朋友遠比之前相敬如賓的情侶關係更合適。於是乾脆當著實習生挖苦對方的指導方針進行社交溝通,搞得兩個實習生常想找安妮絲斯女士來打圓場。

梅林與芙蕾雅發現伊蓮娜與傳聞不同,早擺脫小報說的失戀陰影恢復成熟女人的自信。她獨特纖細的幽默感常用來嘲諷銀行的赤字報表與亞瑟,讓梅林跟芙蕾雅忍不住咧嘴而笑。合作時大家享受她的領導與陪伴,尤其是亞瑟,對梅林仍然若即若離,但現在他更多表現對伊蓮娜的讚賞。雖然梅林自信灑脫的談吐依舊吸引他,早晨捲起的髮尾與睡眼惺忪依舊充滿魅力,但兩位女士參與進來後相處起來似乎不再那麼煎熬,也不用終日板著臉免得控制不住自己。

這對男女暗潮洶湧輕視又互助的關係不止芙蕾雅,連梅林也感受到了。一日她與梅林一同到了茶水間,眼角不忘繼續觀察這一對金童玉女充滿興味:「他們很登對,不是嗎?」她並不知道兩人曾經訂過婚又悔婚。梅林冷淡的哼了一聲,隨後扒扒頭髮為自己失態的漠不關心向她道歉。

這間渣打銀行擁有的員工數量不多,種種傳聞很快紙包不住火,各種風聲迅速傳開,終日做著繁瑣又無趣報表的行員們開始繪聲繪影地描述亞瑟與伊蓮娜如何復合。最近一次是他如何紳士的開車載伊蓮娜回家,手中還提著她的香奈兒名牌包,兩人只差沒在正門口擁吻的難分難捨。

聽到這些傳聞亞瑟做了個封喉的手勢,「這些傳言太誇大了,我們的行員都是"傲慢與偏見"裡的班內特太太,庸俗又愛掘舌根。」一旁的伊蓮娜感嘆他不知感恩,實際上是她載了車子拋錨的亞瑟一程,於是他維持紳士風度提著她限量版的鱷魚皮包,還提到這皮包經歷一番波折才搶購入手。

梅林連忙咳嗽了幾聲,「各位要來杯熱咖啡嗎?」他的突然發話讓眾人面面相覷。咖啡才剛泡好還沒有喝完,就望見他兀自往茶水間走去。芙蕾雅想也不想自己跟著出去,留下亞瑟與伊蓮娜兩人望著手上未喝完的咖啡與他的背影面面相覷。

「我說錯了什麼嗎?」伊蓮娜放下咖啡拍了幾下她珍貴的鱷魚皮包,高跟鞋碰到磨石地板發出扣扣迴聲。

精神煥發的亞瑟樂於指責她的不是,「是那個鱷魚皮包。梅林吃素不贊成殺生,我想他不喜歡你描述鱷魚皮包的方式。」啜飲梅林替他泡好的黑咖啡,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這麼說,但他常暗自觀察梅林的一舉一動,已經知道什麼行為代表他沉默的抗議。梅林天性憐憫崇尚自然,幾乎每餐自備生菜沙拉,不像時下年輕人啃漢堡炸魚條,信奉的清淡飲食連亞瑟都自嘆弗如。

「對皮草的熱愛還真是抱歉,不過有問題的應該是你。你過去肯定欺負過他,否則他看你的眼神不會時而崇拜有時怨恨...」她軟性地反擊。

「別亂說,那些都是謠言,」但繼而一想,梅林最近的表現起起伏伏,時而雀躍時而沮喪, 有幾次還險些跟亞瑟頂撞起來,確實有些可疑,「伊蓮娜,我以為妳跟那些班內特太太不同、能分辨出什麼是謠言。」

「謠言可不會平白出現,否則梅林怎麼有時候看起來恨不得殺了你?」她摸了摸纖纖玉指精細的彩繪指甲堅信她的發現。

亞瑟一口咖啡差點沒嗆到,「少來了,梅林沒理由恨我。」好吧或許有,因為他們重逢時訂立那該死的約定傷害他的自尊。此事上他確實是道貌岸然,像披著西裝皮的狼。

「你沒玩弄那孩子的感情吧?他似乎愛上你了。」伊蓮娜突然語帶慎重。雖然現在社會風氣開放不少,但塗脂抹粉的男同性戀依舊是許多人的禁忌,亞瑟的父親就是其中一個。

不得不說女人的第六感非常可怕,「你想像力過於豐富了。」等等,後面那句說了什麼?他聽錯了嗎?

「你沒注意到他凝視你的樣子?你真該注意看看,那眼神如泣如訴,彷彿你就是他的全世界。對他和善一點,好嗎?」她難得語帶懇求。

正常人這時只會抱歉的笑笑,"就算梅林喜歡我,我也無法給他想要的回報"。但亞瑟滿腦子只是直呼不信:這不可能!他是表現過一絲絲對亞瑟的興趣,但在亞瑟跟他殘忍約法三章後應該就幻滅了。梅林可能愛威爾,可能愛高文,就是不可能愛他。特意繃緊堅毅的薄唇裝作不為所動,內心卻有股竄升的懷疑與巨大的害怕不斷拉距撕扯,逼得他臉色動搖。最後隱隱的喜悅被防禦的那面所淹沒。

必須陳清立場避免伊蓮娜這樣深信下去,否則以她的聰敏天真,難保不被套出格拉斯哥的一夜情。他不想被逼迫著出櫃,梅林最好還是遠離是非,現在可不是讓一切曝光節外生枝的時候。

「不,沒這回事...梅林!」亞瑟朝茶水間大吼,急於澄清這場誤會,不一會兒梅林與芙蕾雅回來了,那聲大吼似乎讓梅林有些魂不守舍,馬克杯內冒著蒸氣的熱可可還稍微飛濺到杯沿上。

「梅林,伊蓮娜誤會我玩弄你的感情。這指控讓我很困擾,方便幫我澄清一下嗎?」篤定梅林站在他這邊,換做是其他小混混就會反咬他一口,趁機宣揚該死的性向然後讓他身敗名裂。

「呃...我不清楚為何伊蓮娜會這麼想,亞瑟沒有妳說的這麼糟糕。」梅林雖然疑惑她究竟怎麼發現的,但還是給伊蓮娜拋出一個禮貌好看的微笑替亞瑟辯護。

「看吧,沒有那回事。」他信誓旦旦地向她說,用趾高氣昂讓自己看起來更有說服力,「我跟梅林不是你想像的那樣。他永遠不會把我當成戀愛對象,我也不會。我是正常的!與其跟他成一對倒寧願跟妳在一起。」伊蓮娜摸了摸精緻妝容的臉蛋,彷彿思考著前任說的話有幾分可信度。「好吧,別對著梅林這麼說,你並不比他正常多少,不然我們不會分手。介意我進去收拾一下嗎?」下班時間快到了,她轉身進隔壁的衣帽間取她的風衣。剩下三人被留在現場。

芙蕾雅以手掩口,不敢相信這位擁有戰神般臉龐的英俊上司竟對公然出櫃的梅林如此諷刺、形象頓時瞬間一落千丈。而始作俑者語說完後也發現了自己情急下口不擇言,梅林站在同一陣線卻被公然奚落,換做平日重視團結溝通的自己也頗感不齒。

對面的梅林反而是最冷靜的那個,眼中先是不可置信、眉宇間有憤怒火焰跳動。但火焰熄滅後剩無止盡的消沉與失望。他臉色蒼白調頭就走,口中喃喃地說:「你這個騙子...」

「呃…梅林,你聽我說…那只是權宜之計。」抓住梅林的胳膊,被後者輕輕一甩掙脫開來。

芙蕾雅趁梅林還沒離開連忙跳出來打圓場,他這週一直鬱鬱寡歡沒什麼精神,讓她擔心死了。梅林只是盯著馬克杯揉了揉太陽穴說他沒事:蓋亞斯要他去探望一個食古不化的老朋友,脾氣很壞還大聲斥責他,讓人整週有些疲憊。被晾在一旁的亞瑟卻直覺事情沒這麼簡單,其中似乎隱藏著什麼秘密。

尷尬的時刻下班的鍾點聲響起。「潘德拉貢先生,沒其他事的話,能允許我們離開嗎?」芙蕾雅拉著梅林急著離開現場。

「當然,下班時間到了,你們可以隨意離開。」

望著兩人各懷心事的離去,亞瑟現在只想給自己來個當頭棒喝,他又一次傷害高傲的梅林,又一次表現像混蛋搞砸了一切。或許迫切需要去上點禮儀課程或性向課程,學習如何面對出櫃,而不是心直口快說些言不由衷的話。

威爾前來和兩個實習生會合,三人說了一陣子的話,從威爾望著他的眼神看來一定知道些什麼。這讓亞瑟突然生出一個荒謬透頂的念頭:若不再掙扎、不再抗拒梅林,放手勇敢追求,一切會是什麼樣子。

於是他追上走到停車場的伊蓮娜,不顧形象無視西服襯衫不合禮儀的皺成一團,挺拔的鼻樑還掛滿了汗珠。「伊蓮娜,很重要的問題必須問你。我們交往時你總是被鎂光燈包圍,你是怎麼度過的?」

「交往時不過問,怎麼分手後倒想知道了?」她不知亞瑟今天是怎麼了,與往日不太一樣。

我有個想認真的對象,但對方絕對不擅長應付媒體,這些改日再告訴她。「我想知道你曾經經歷什麼。我正在反省。安妮斯說我是個不懂其他人痛苦的天之驕子,她真是說對了。我剛才不是故意傷害梅林。」

伊蓮娜同情地指示他坐進副駕駛座,想了一下才開口,「從小到大我從沒這樣被媒體追逐過,愛你必須擁有很大的勇氣,」話匣子一旦打開就滔滔不絕,私生活不斷被媒體放大檢視,以她天真的個性很難接受這一點,「最誇張的一次是我們一起去大街選訂婚戒指那次,隔天幾個狗仔守在我轎車旁,等我一出現就一陣推擠拉扯,要求我描述鑽戒的樣式,我回答『無可奉告』一邊閃避,最後是我爸的保鏢幫忙才脫離那場混亂。那次之後我一陣子不敢自己接近停車場...我絕對有告訴你這件事。」

「很抱歉讓你遭遇這些,」亞瑟一陣尷尬,本以為這事過了之後雲淡風輕,想不到在伊蓮娜內心留下這麼大的陰影。她揮了下手制止他繼續說,「就是這樣,愛上你這個天之驕子必須付出慘痛的代價,忍受那些媒體的追逐。但你的心根本不在我身上,我懷疑這些忍耐是否值得...」

亞瑟完全無法反駁,「看來我活該被你甩掉,陷在被拋棄的地獄裡整整兩個月,這代價應該夠了。從現在開始我會試著顧及別人的感受。」吻了她的臉頰感謝她的坦承以告,緩緩踱步回辦公室。他已經開始思考該如何踏出那一步,才能讓他跟梅林在一起。但在此之前必須彌補梅林被傷害的自尊,這正是他這種天之驕子最不擅長又容易搞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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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亞瑟集合了三位實習生,表示經過一個月的時間,他們將進入下一個實習階段。他指示梅林將第二階段的實習計畫分享給威爾與芙雷雅,但他不拿出了那份早列印好的表單,卻拿出其餘整理好的文件一一擺好,無視亞瑟的顧忌對著他最感興趣的企業理財單摸了摸。平日亞瑟不准他隨意動它,無論亞瑟怎麼三令五申,梅林仍然眼神空洞玩弄手上的紙張不理睬他,氣氛十分尷尬。

平日裡亞瑟喜歡雕塑一個開放不怕挑戰的企業文化,樂於跟員工溝通且勇於被員工挑戰,鼓勵員工對他暢所欲言,但那是有建設性的爭執,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無理取鬧。當著三個實習生再不做些什麼挽回顏面,恐怕以後沒有威信可言了。決定先從昨天的事下手,為無禮的話向梅林賠罪。「梅林,我為說話不當向你道歉,現在我需要你住手聽我說。」

「你每次都傷害完再道歉,這是第幾次了?你就這麼急於擺脫我嗎?我們是人可不是玩具。」梅林終於停下來,眼中是控訴與責備,「還有伊蓮娜,你分明是利用她。」

亞瑟覺得有些下不了台,但仍然不甘示弱,「我沒利用伊蓮娜,我們處得頂好的。」

「你不該把她拿來當擋箭牌,好像你不是那個你、一切都沒發生過。」

「這點我反省了,能等下班後我們再好好談談?現在讓我們回到實習的正題上好嗎?」亞瑟擔心再爭執下去,他與梅林的一夜情就會攤開在陽光下,對他對梅林都不是好事。但梅林不買帳,朝亞瑟走去貼上他的耳朵,用大家都聽的見的聲音說:「我不指望一個懦夫能教我什麼。」

本以為梅林會像上次一樣坦然接受他的道歉,想不到卻公然讓他難堪,一向高高在上的亞瑟自尊掛不住,原本想求和的心逐漸轉為憤怒:沒有人敢當面侮辱他,從來沒有。一直以來被教導舉止優雅風度翩翩符合尊貴的出身,梅林卻總是輕而易舉地激怒他。亞瑟的內心陷入極大的風暴,偽裝毫不在意的假象龜裂開來,露出裡頭呼嘯著狂風的無底洞。一個月來隱晦的情慾、背地柔情的呵護都成了笑話。連自己也覺得對這個桀驁不馴的小子情有獨鍾簡直是自取其辱、恨他打亂他自以為平靜安全的生活。

「有種你再說一次。」亞瑟指著他鼻子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地說。其他兩人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你是個活在父親陰影下的富家子。」梅林的藍眼珠散發毫不保留的不屑,璀璨奪目又無比耀眼。為了理想爭得頭破血流也在所不惜,令人眩目。

梅林的吶喊像是一記未爆的手榴彈投擲到他身上,亞瑟想叫他冷靜,但顯然他已經忍無可忍,出於自衛最快的解決方法就是動手賞梅林一記耳光讓他清醒,於是他驟然出手朝梅林的臉頰拍擊,發出清脆"啪"的一聲。雖然力度不重,但那道聲響如傷人的砲竹般把當場所有人都炸傻了。

「你這個自以為是的潘德拉貢,我討厭你!」梅林捂著熱辣的臉頰,嗓音奇怪嘶啞著。說是遲那是快,他出手反擊,幾乎把亞瑟打得倒退幾步。這一下很結實還很疼,只能抱住被重擊的胃乾嘔。「梅林!」芙雷雅發出驚呼,只見他眼泛淚光、頭也不回地開門衝了出去,留下震盪的門板與滿室尷尬的寂靜。

「我去把他追回來,你們先解散吧。」亞瑟好不容易才站了起來,見其他兩人滿臉控訴不諒解地盯著他,不知道情勢怎麼會演變成這樣。身為大他們十歲的主管應該遠比他們成熟、無視梅林的挑釁繼續實習課程,卻還是控制不住自己變回血氣方剛的青少年。

他搜索了整棟樓層都沒見到梅林的身影,身心像是被強風摧殘般破敗,萎迷地回到空蕩蕩的辦公室。只能坐下雙手環頭腦中一片混亂。威爾在門邊敲了幾下,見沒人回應索性自己走進來。「潘德拉貢先生,有件事我決定告訴你。」

「什麼事?」

「梅林會這麼無禮只是因為他愛上你而已。」威爾豁了出去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逼得亞瑟抬起頹喪的頭。「梅林愛我,怎麼可能?」他喃喃地說,金色的瀏海毫髮無章散亂額頭上。

「因為你說他“不正常”,他認為自己再也沒有機會與你相愛,於是我嘗試說服他去別的銀行實習,」威爾說,「他似乎對此很絕望,情緒才會失控。一切都是我的錯,如果我沒有勸他去別的地方,今天他反彈不會這麼大。」

「這些是他要你告訴我的?」

「不,他警告我千萬別跟你說。他不需要任何同情。」

「知道了,我自有安排。」一想到梅林愛著他,之前怎麼在不知情的狀態下傷了梅林,亞瑟豪情萬丈又萬念俱灰,腦海中一片空白。他甚至沒注意威爾是何時離開的,只是機械式處理那天的公務,整個人渾渾噩噩完全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梅林自始自終沒有回來,應該在伊蓮娜那裡,這樣也好。他失魂落寞的看了一眼腕錶等下班,雙手扒了扒過長的金髮:梅林竟然愛他,他怎麼會什麼都沒發現。

等亞瑟回過神來,同事幾乎都走光了,沒人耳語通電話的辦公室變得非常寂靜。他翻開抽屜抽出那份履歷表,望著上頭梅林美麗的照片,地址欄清清楚楚寫著他現居公寓的地址,或許他能夠到這裡找他。

他穿過走廊路過茶水間,聽到裡頭還有些動靜,有攪拌咖啡的聲音傳來,可能是某位結帳有出入的倒楣鬼留下來加班,「我必須先走了,祝你有美好的一天。」亞瑟如往常一般道別,裡頭的聲音停止了卻沒有回話。但因為他一心只想盡快找到梅林,沒多加理會繼續邁步往前走。

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腳步聲在走廊迴盪。突然從茶水間傳來鈍物撞擊地板的聲音,伴隨梅林驚慌的喊叫。

「亞瑟,幫我。」幾盞燈下那聲音惶恐而顫抖。亞瑟想也沒多想衝過去,發現梅林以奇怪的姿勢蜷曲在茶水間的地板上,雙手環抱他的肚子,因痛楚蒼白的臉上全是細汗。「我的胃好痛...」

想到梅林有胃潰瘍的問題,他想也沒多想,一把將梅林打橫抱起來摟在懷裡,將公事包倒過來胡亂翻找,好不容易從夾層中掉出隨身攜帶的藥片,其中一包是胃乳。「你喝咖啡了?」他緊張地問,突然想到壓力也可能造成胃潰瘍復發,沒再追問用另一隻手倒了溫水餵梅林服下。這些是烏瑟倒下後管家出於萬一為他準備的,沒想到今日竟然派上了用場。

見梅林全沒了平日的神采,眼間因疼痛渙散失去焦距,亞瑟徹底慌了手腳,撫手按住他抽搐的下腹,盡其所能溫柔的按摩,替他擦施顴骨上密佈的細汗。梅林不斷深呼吸試圖舒緩尖銳的疼痛,無助的躺在亞瑟懷裡,頭緊靠他的肩窩,像是徬徨無助的小獸呻吟著。

胃潰瘍成因是感染幽門螺旋桿菌,就亞瑟所知吃幾天抗生素病況就能大為好轉,抱著懷裏掙扎的梅林,他決心勸他上醫院治療,但梅林只是痛苦地搖搖頭,「沒關係,那樣會多一筆醫藥費的開銷,還是忍一下就好,胃乳希望有效。」望著梅林緊皺的眉頭,亞瑟情急下握住他的手,恨不得能為他做些甚麼。他的視線爬上梅林的臉龐,看著孔雀藍的眼睛失神越過他望向遠方,不禁把手掌順勢貼上他腹部,祈禱上蒼憐憫別讓他受苦。

胃乳慢慢發揮了效用,梅林的抽搐波幅越來越小,他逐漸恢復平靜,溫順的躺在他懷裡。如應許的願望、墮入凡間的天使、心靈純淨卻擁有盈盪生命光彩的修長身軀。幾滴淚珠仍掛在黑色睫毛的陰影處,立體的顴骨看起來更加深邃。自從格拉斯哥那夜後,他還沒機會緊緊擁抱他。平日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敢動他一下,更嚴正拒絕梅林靠近他的私人領域,這些顧慮都被失去他的害怕擊得粉碎:害怕被徒留在世上,心神俱碎的從後頭追趕卻徒留幻影。於是他把梅林摟得更緊一些,再這樣依偎一段時間。

逐漸從抽痛中恢復的梅林也查覺兩人曖昧的姿勢,忍不住掙扎嘗試自己坐起來,試圖掙脫亞瑟的擁抱往旁邊躲,他還沒忘記今天早上亞瑟對他的羞辱。但被亞瑟順勢壓制住,兩人大腿的緊貼在一起,能輕易感覺彼此堅硬彈性的肌肉被褲管布料摩擦著。他把梅林禁錮在懷裡,貼著他發紅的耳際耳語:「拜託你先別動,我有很重要的話要向你說。」

「放開我,我不想聽。」梅林齜牙咧嘴如同反撲的小狼,雙手不安分地撲騰著。「我是瞎了眼才會向你求助,你總是一時興起隨意玩玩再把我推開。」

「我很抱歉:不該訂那個該死的規矩,不該推開你還打了你,這都怪我,我明明深深受你吸引。」現在除非梅林對他說不,任何人也不能阻擋他和梅林在一起。亞瑟硬起鐵石心腸,決定將填滿陰鬱熱情種種情愫的畫布揭開來,讓梅林自行檢視。「我愛你。」

「你說什麼?」梅林驚異的眼睛是如此美麗,像是一種魔咒。「你愛我,那你竟然還如此對我?」他挑叛的眼睛像翡翠寶石般絢麗,才智而靈動,輕易對著迷的人施法,讓凡夫俗子的醜惡沈浸在明媚的陽光下接受洗滌。

「我控制不住自己,你太常跟我爭辯,我不得不把你推的老遠免得兩敗俱傷。」要在這麼近的距離下保持清醒陳述自己的過錯並不容易,梅林的背脊抵著他寬闊的胸口,脆弱的頸項展現優美的弧度向上仰望,最重要的是那片嚐起來甜美的嘴唇距離他很近很近。

梅林瞇起雙眼拒絕當個溫馴的小馬,還是被他給掙脫開來,「你這樣傷害我,就是你口中的愛嗎?」指責中帶有哭腔。他獨立久了,習慣遠離巢穴獨自漫步。移動退到幾步之外,手背擦拭泛紅的鼻尖但沒有轉身離開。

「我不奢求你的諒解,只希望你給我們一次機會,求你。」

「不要,你總是遮遮掩掩的,無法承諾我什麼,甚至不能給我最簡單的快樂。」他想活在陽光下面對挑戰自由的呼吸,而不是為了隱藏秘密只能蟄伏而行。為此拼命壓抑不去看他。

亞瑟想辦法拉住他的手,「我會告訴大家我們的關係,但是給我一點時間,先從親近的人開始:我姊姊和安妮斯必須知道。但向我父親坦承需要時間和勇氣...我會先跟他出櫃,再向他介紹你。一開始他可能不會接受,對北愛口音很敏感,但這些不重要,你只要記得我多麼在意你…」

「我不相信,自從認識以來你一直傷害我。」他的聲音逐漸微弱下去像對自己催眠,但是被亞瑟握著的手不再嘗試掙脫,任亞瑟牢牢攫住。「你那左派的父親真的很棘手,要出櫃確實很難,這不怪你。」

他們拉著手對峙了幾分鐘,就在亞瑟逐漸喪失信心、以為梅林這輩子不會再看他一眼決心放棄的同時,梅林卻欺身上前,對著他微啟的嘴唇輕輕啄了一下,如同蜻蜓點水,隨即分開。

這個試探性的吻讓亞瑟精神大振,從跌盪到谷底的絕望中逐漸回神過來。他鬆開扯住梅林的手,只見他站在面前雙眼朦朧猶疑不定。亞瑟的襯衫前襟於方才混亂的拉扯中完全敞開,露出裡頭金屬色澤的胸毛,完全失去平日一絲不苟的形象。積極鍛鍊鋼鐵般的胸肌裸露出來,讓他不像是西裝革履的菁英,更像是地中海狂野浪漫的情聖。

梅林盯著他片刻又上前親了他一下,這次吸吮了他的下唇,逗留好幾秒才分開。偏著頭沒移開距離面向他察言觀色,見他目光驚訝滿是狂喜,一個欺身上前鼻尖對著鼻尖,整副灼熱身體湊過去幾乎壓到他身上,火熱的嘴唇隨即又貼了上來。脫離年齡之差身份之別口中囈語著「亞瑟…」

「梅林。」他出手抱住他。

這次是天崩地裂的吻,像被引爆的高樓炸了開來。梅林的吻急迫而佔有性十足,如蜜蜂汲取花蜜般品嚐亞瑟的津液,手指插入他茂密的金髮搓揉。吸引亞瑟迫不及待的愛撫他全身,腦海是沸騰後蒸氣氤氳的一片模糊。他從梅林的腰側著手,伸進上衣內感受彈性滑膩的皮膚觸感,接著傾斜往上方肩胛處游移。不同於小麥膚色的手臂,他奶白色的小腹宛若未開發的處女地,引人駐足。梅林的手也沒閒著,沿著隆起肌肉的背脊蜿蜒而上,雙手環抱亞瑟昂起頭的頸子。兩人間的嘴唇更是片刻沒分開過。

上帝呀,原來我一直想要的就是這個。亞瑟發覺自己抗拒這個北愛小子這麼久完全是個笑話,這個親吻讓他彷彿失落的旅人找到了家、第一次尋找到歸屬感。自格拉斯哥後徬徨迷失的靈魂終於徹底歸位安頓了下來,棲息在他與梅林唇舌相交的濃烈愛意裡。

根深蒂固的孤寂逐步驅散,梅林的接納代表今後他不再是孤單一人,從今往後擁有堅強忠誠的盟友。

梅林輕輕咬了他一下,埋怨他的不專心,於是他傾盡所有把自己的熱忱投注到這次親吻上,這次什麼也沒多想,只抱緊眼前的人恣意品嚐溫熱的嘴唇。兩人沒打算做到最後,而是拼命靠撫摸與熱吻確認對方的存在,直到他們氣喘吁吁不得不放開對方喘息為止,額頭頂著額頭平復興奮的喘息。

如果有人問亞瑟今後他打算怎麼走下去,他會牽著梅林這麼回答:Wherever, whatever, have a nice day.

費了一股勁好不容易分開,與其在辦公室上演禁忌的戲碼,不如驅車前往亞瑟豪華的單身公寓。梅林有點按耐不住但還是接受這項提議,進副駕駛座前還差點被車門夾到手,被亞瑟牽到嘴邊親吻一下。此刻的他純真害羞又渴望被愛,顯得格外性感,讓亞瑟急需坦誠相見述說首夜後難以宣洩的思念,將蓄積已久沉甸甸的熱情奉獻給對方。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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