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自從發生欺侮事件,亞瑟警告這些傲氣的年輕人,不准隨便動他內廷的人。為了向眾人展現這一點,亞瑟更常差遣梅林進帳服侍,表現出對這個異族青年的倚重信任。那些私下碎嘴的人雖然不滿,但礙於國王的命令,也不敢再輕舉妄動。

亞瑟數都不數的拿了一些金子,讓梅林隨意去訂做新衣服,梅林做了幾件宮廷常見的日常服,還有一件莊重的波斯長袍。絲綢織成的料子很精細。為了表示慎重,梅林特意把長袍收藏起來,準備只在重要場合穿戴。

這日亞瑟宴請了當地的仕紳,與他們詳談領土權與作物的分配,席間自然要求梅林充當招待。梅林特地盛裝出席,穿了那件長袍,果不其然,看到他這身打扮,亞瑟眼露欽羨與讚賞。長袍的顏色特地挑選最能襯托他奶白膚色的赭紅,襯得他眉宇典雅而細緻。

這些仕紳並不認識梅林,但對一個禮數周到、文質彬彬、母語是波斯語的盛裝青年,好感頓生,對希臘人就是野蠻的形象也慢慢抹滅。

一位鄉紳向亞瑟陳情他的莊稼被希臘軍團裡的士兵踐踏,還出言恐嚇。梅林用希臘語翻譯給亞瑟聽,說"這位仕紳為此很不滿",亞瑟沈吟了一會,立即用波斯語說出「我很抱歉」,要求里昂馬上著手徹查,避免此事再度發生。鄉紳們都為聽到母語感到震驚,對亞瑟更是恭敬了。

亞瑟熱愛給予,好與人結交,天性擁有領導群眾的魅力,對不同價值觀與信念的異族人充滿好奇,也喜歡跟這些民眾溝通,聽取意見。為此他事前詢問梅林一些基礎波斯語關鍵字,梅林不厭其煩一一教他發音,生怕他當眾出醜。亞瑟苦練了一個晚上,今日收到了成效。他很有語言的天分,得體的問候語跟表達友善的詞彙讓他贏得了當地仕紳的信賴。這方面梅林可謂功不可沒。

仕紳們感覺受到了尊重,氣氛更融洽了。會見進行得很順利。席間梅林忙著端上道地的波斯菜餚,主菜有佐薄荷葉香料的醃漬羊肉,燉菜是醃小黃瓜、紅蘿蔔加花椰菜,配上當地盛產的菲達起司拌上羅勒和西洋蔥,都是波斯人盛宴的菜式,光這些菜餚就表現出馬其頓國王的誠意。梅林本以為亞瑟會吃不慣,卻見國王入境隨俗吃的津津有味,一面示意梅林替每位賓客倒馬其頓紅葡萄酒。此酒口感香醇,喝完之後唇齒留香,賓客讚不絕口。馬其頓與波斯的風味此刻在味蕾上完美結合。

上完菜梅林就站到亞瑟身後聽後差遣,主動為續杯的賓客斟酒。每回回到亞瑟身側,就聽到亞瑟特別興高采烈地高談闊論,整個人格外意氣風發,似乎很享受他的陪伴。梅林想亞瑟究竟是喜歡他,還是喜歡大流士寵愛的男僕歸屬於他的感覺?或許對亞瑟而言,梅林就像是金銀瑪瑙這些漂亮的首飾,是充實的戰利品,可以配戴起來炫耀,供波斯鄉紳奉承阿諛。

年輕帝王的心思他無法揣測,但就算如此也甘之若飴。這時他與亞瑟還沒有交心,自然不知道國王對他其實另眼看待。

當他們談到土地的劃分時,亞瑟說這塊土地歸鄉紳自治,上頭的地方統治者除了原領主Geoffrey,還會再指派一個馬其頓軍長來治理。亞瑟要他把話翻譯成波斯語,梅林嘴上翻譯的字字不差、頭頭是道,內心卻柔情的想著「你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這才知道在亞瑟的身邊,一顆心可如此心猿意馬,失去駕馭。

會談順利的結束之後,梅林將殘餘的菜餚撤下,順利達成任務的他光彩照人,馬其頓與波斯雙方都感到愉快滿意。生平第一次,梅林感到能夠通曉希臘語真是太好了。他生來就是要服侍像亞瑟這樣的王者,幫助他在兩族人民中取得平衡。

一整天事務下來,亞瑟似乎是倦了,眉頭間有道淺淺的凹痕,但對會議結果很滿意,隨手拿了一包綑綁妥當的書冊,那是早上傳令兵快馬加鞭,據說從雅典取來的珍本。

「梅林,今天多虧有你。現在坐下來,陪我閒聊。」國王對他招手,梅林自然是乖順的放下手邊的活計,跪坐國王軟墊旁邊。

「陛下,您要聊些什麼?」梅林謙恭的問。

「別叫我陛下,馬其頓士兵都不這樣叫我。你這樣稱呼,他們已經開始說我陷入狂妄了。」國王水藍天空般的虹膜驟然靠近,像清澈透明的琉璃,近在咫尺,引得梅林瞬間失神。「叫我亞瑟,大家都這樣叫。」

那抹迷人的色彩如此醉人,在心海掀起蕩漾,梅林幾乎陷落進去,差點聽不懂國王說的希臘語。但憑著眼神的交匯,他懂亞瑟的意思。

「亞瑟...」感覺自己的臉紅了起來,梅林希望他的臉色在燭光下不要過份明顯。年輕的國王總是縱容馬其頓的親衛喊他名字,梅林聽了覺得太失分寸,有失禮節,波斯貴族重視身份地位的象徵,才不這麼幹。但這是亞瑟的要求,加上梅林自己愛人的小心思,毫不張揚、心花怒放地接受了命令。

「你看看,這是伊利亞德(*註1)的抄寫本,描寫許多關於圍城的希臘傳奇。這是我特地從雅典坊間訂過來的精緻手抄本。其中的人物我最崇拜阿基里斯(*註2),你知道阿基里斯嗎?」亞瑟問到。

「略懂一些,就是特洛伊木馬屠城裡,戰勝了特洛伊第一戰士赫克特的那位勇士,傳聞他是半人半神。」

「沒錯,他是色薩利國王佩琉斯與海洋女神忒提斯的兒子,為人驍勇善戰,被稱為希臘第一勇士。傳聞他出生後,忒提斯捏著他的腳踝將他浸在冥河裡,使他全身刀槍不入,惟有腳踝被忒提斯手握著,沒有浸到冥河,成了他的致命傷。為了替摯友帕特羅克洛斯(*註3)報仇,他親上戰場面對赫克特,最終觸怒太陽神,把帕里斯殺死。」

這些梅林並不清楚,他好奇的問:「他與帕特羅克洛斯必定感情很好,才會一意孤行為他復仇。是情感驅動了他。」

亞瑟玩味的看了他一眼,說「阿基里斯對旁人高傲冷淡,唯有對帕特羅克洛斯不是這樣。帕特羅克洛斯被赫克特所殺,於是阿基里斯明知預言,自己如果殺了赫克特就會死,但仍然堅持為摯友報仇。按阿基里斯的遺願,他的骨灰和摯友的骨灰混合在一起,埋在同一個墓穴裡。」

梅林驚呼了一聲,波斯傳統裡只有夫婦才會合葬。難道這兩位古希臘英雄,是希臘傳統裡男人與男童間的戀愛關係?

亞瑟知道梅林領悟過來,目光飄遠,對自己英雄的崇拜之情油然而生。「我仰慕他的英勇善戰,同性男子之間的愛情是兩個靈魂最完美偉大的結合。我刻意模仿他的生平事蹟,只差尋訪屬於我的帕特羅克洛斯。」

說罷,年輕的國王望著梅林,似乎享受他動容震驚的反應。

梅林很難表達不動聲色,從宴會時的雀躍轉為自憐悲戚,眼淚在眼眶內打轉。年輕的帝王是他的初戀,過去在蘇薩他總是情感被動地接受追求,只有宮女與宦官奉承他,沒有嚐過情感挫敗的滋味。

亞瑟鐵定以為他是為兩位英雄的事蹟所動容,支起上身風情的一瞥,沈醉傳奇的臉像是下凡的天神充滿柔情。「雖然你是波斯人,對這淒美的故事也感受至深,我果然沒有錯看你。」

梅林不敢隨便回話,只有他知道這源於對未來的帕特羅克洛斯感到嫉妒。好不容易,他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一定會找到你的帕特羅克洛斯,亞瑟。」

燭光下的亞瑟只是微笑,將手抄本往梅林方向一推。雲淡風清的雙眼底下有火焰在跳動,難以訴諸的情感正蓄勢待發。任何人被這樣專注注視,都會彷彿站在世界之巔,因高度的恭維光容煥發。

梅林豁然回神,並不是他會錯意,亞瑟絕對對他有著情意。

接過手抄本,似乎有什麼即將發生,梅林沈聲等待。如果年輕的國王真想對他做什麼,他會委身附和。繁複的波斯長袍外頭綴有黃金色絲線,褶皺與擺裙都不礙事,他看起來風情萬種又頹廢,等待國王興起來剝光他。

但國王動也沒有動,只是目光灼灼,像審視一件高度完成的藝術品。我該為他揭穿嗎?梅林自問。但他不清楚亞瑟的喜好,終究沒有勇氣主動碰觸,只能手指僵硬緊緊攢著那本手抄本。

如果國王想要,必須他自己來取。

國王似乎充滿了耐心,依戀熱烈的萌芽也掌控的得心應手。「最偉大的愛是靈魂的作品。這句話果真沒錯。」

被如此一說,梅林也不想被亞瑟看輕。既然什麼也不打算作,那他只想趕緊服侍國王睡下,好退回自己的帳棚收拾被打亂的心情。

年輕的國王收回視線,終於感到了疲倦,明天又是兩人份的工作在等著他。他指示梅林將手抄本小心捆好,由他親自擺進一宗巨大的寶飾匣盒。梅林支起了火摺,在床畔點好夜明燈。火光溫柔在兩人間舞蹈,那一瞬間國王手伸向梅林,似乎有話想說。梅林等待著,大概知道亞瑟想說什麼,但亞瑟終究選擇什麼也沒說。

想到希臘哲人說過的人與命運,論愛與靈魂的本質。「最偉大的愛是靈魂的作品」,這話是蘇格拉底說的,梅林想此話所言非虛。現在通曉希臘語已經不重要了,他與亞瑟之間不需要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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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那些宴請的波斯鄉紳進貢的禮物運達了軍營,梅林的賞賜下來了,是一匹體型中等的黑色牡馬,長長的馬鬃摸起來滑手。梅林以前陪伴大流士輾轉逃亡時曾擁有自己的馬匹,但在士兵造反的兵戎相見中被別人偷去,估計被賣到黑市去宰殺了。對失去蹤影無法保護的馬匹,梅林一直懷抱著強烈的愧疚感,這回摸著新伙伴的黑色鬃毛,梅林發誓會好好善待牠。

馬兒性格溫馴,舔食了梅林餵食的果肉,飛揚的尾巴甩呀甩。這匹馬不同於戰馬猛烈慓悍,梅林相信他會是個好伙伴。

見梅林一直跟馬膩歪在一處私磨,近衛高文走了過來,跟他打了招呼。

亞瑟的近衛是他從小到大的青梅竹馬組成的軍團,最受年輕國王的信賴。他們就像是歃血為盟的伙伴,從不背叛,從國王的少年時代就一起師從亞里斯多德,陪伴著亞瑟出生入死。因此軍中地位非同一般。就梅林所知,他最親密的近衛目前有里昂、藍斯洛、高文,帕西瓦與伊利安。

里昂的年紀最大,成熟穩重,其伯父目前擔任馬其頓攝政,與太后Ygraine分庭抗禮。藍斯洛見解獨特,為人高貴,以帶軍的傑出戰略聞名。高文身世顯赫,出身最高,與亞瑟一般結交朋友不拘泥身分。帕西瓦非常孔武有力,遺傳自前幾代將軍的血統,曾在佩拉留下移石的軼事。至於伊利安,則是流亡馬其頓的異族貴族之子,少年亞瑟不介意,與他投緣拜為夥友。

與身份相比,高文待梅林一向是和氣的。聽聞他在家鄉的父兄是古老的貴族,掌管哲學文史,對神祇祭祀頗有研究。只有他自覺駑鈍從軍跟隨亞瑟,戰場上才是專屬他的舞台。高文對擅長希臘語的梅林一向另眼相看,估計是自小只會說馬其頓方言而不善用希臘語,對一個異族青年擅長希臘語私下敬佩。偶爾進御帳總會同他閒話幾句。

「梅林,你這匹馬,來歷可不小呀,送來十幾匹馬裡頭,個個出類拔萃,但這頭是亞瑟親自挑選給你的。」高文看起來十足像是情報探子,調笑的語氣彷彿這件事希罕地不可一世。

「為什麼?他為什麼要這樣做?」梅林疑惑地問。

「怕把你摔著了吧,他自己挑得坐騎兇悍,因為他騎術高明、喜歡駕馭。但瞧瞧你,一個弱不禁風的內廷小伙子,若是你有個三長兩短,亞瑟可會睡不安穩。」

「我才沒有弱不禁風,我已經成年了。」梅林駁斥,心中卻響起豎琴悠揚的樂章。

「一個沒上過戰場接受戰鬥洗禮的男僕,在亞瑟心裡自然是需要保護的。過去我的馬其頓族人認為男孩必須殺過人才能算是成年,亞瑟的父親又是死於暗殺,腥風血雨對他而言已經是家常便飯。比起來,你就是弱不禁風。」

梅林無言以對,看了看自己瘦瘦的身板與纖細的手指,念頭一轉,接受了高文的說法。「我會當面謝謝他的。」

高文意有所指地對他眨眼,露出一臉瞭然的微笑。「好好照顧自己,別讓亞瑟睡不著覺!他可是我們的主帥。」


梅林並非沒有經驗的雛兒,意識到高文的言下之意,感嘆紙果然包不住火。不只里昂,連高文也察覺他與國王間藏也藏不住的愛意火花。

回憶起宴請波斯仕紳的那夜,年輕國王繾綣專注的視線,讓他全身發燙。幸好身型被直豎的馬鬃遮蔽,離去的高文看不見他不可妄言的渴望。

當晚梅林從激憤的窘迫中驚醒,褲子裡是難以啟齒的黏膩,知道這源於對年輕國王的愛慕,但還是窘迫難休。他提醒自己神明已經慷慨若此,不應該貪求過多。亞瑟散亂下垂的金髮,因激昂微張的嘴唇,像是下咒般印痕於腦海。

待在波斯內廷數年的經驗告訴他:他想與亞瑟肌膚相親,之所以裹足不前,是擔憂亞瑟的節制、高估他對肉體的渴望。如果主動勾引他,或許會被視為輕賤。

風度翩翩的亞瑟是所有人關注的焦點,是軍士追逐的中心。他就像旭日東升的驕陽,吸引梅林流連忘返。

無視下身的黏膩,他輾轉反側,腦海裡全是亞瑟神祇般強健肌肉的臂膀,雄壯結實的大腿,還有夢境中撫摸他的觸感,灼熱的燙人。他把自己從胸甲裡剝出來,帶著熱度的胸膛緊貼上削瘦的梅林,梅林聽到自己愉悅的叫喊。

但一切終歸是一場夢。他藉機呼喊亞瑟的名字,提醒自己能夠直呼其名是多麼珍貴可喜。就梅林所知,亞瑟離開佩拉後再無其他愛人,提醒他與亞瑟是現在進行式,正被帝王深沈而隱諱的愛著。



(待續)





下面註釋多取自wiki

註1:伊利亞德(Iliás):是古希臘詩人荷馬的六音步長短短格史詩。故事的背景設在特洛伊戰爭,是希臘城邦之間的衝突,軍隊對特洛伊城(伊利昂)圍睏了十年之久,故事講述了國王阿伽門農與英雄阿基里斯之間的爭執。


註2:阿基里斯(Achilles)

古希臘神話和文學中的英雄人物,參與了特洛伊戰爭,被稱為「希臘第一勇士」。為色薩利國王與女神結合所生之子,荷馬在《伊利亞特》中花了很大的篇幅對之進行描寫。以其勇氣,俊美和體力著稱。

《伊利亞特》一書描寫阿基里斯就與阿伽門農發生了爭執。即使阿伽門農派人請求阿基里斯的原諒,他仍然不為所動。最後好友帕特羅克洛斯不忍見己方士兵死傷慘重,穿上阿基里斯的鎧甲假扮出戰,情勢曾一度逆轉,最後他卻被特洛伊主將赫克特王子所殺,這才激發了阿基里斯的戰意。

阿基里斯最後被赫克特的弟弟特洛伊王子帕里斯所殺。按阿基里斯的遺願,他的骨灰和帕特羅克洛斯的骨灰混合在一起,埋在同一個墓穴裡。


註3:帕特羅克洛斯(Patroclus)

阿基里斯的愛人。因頂替阿基里斯的身分上戰場,被赫克特所殺死。

阿基里斯極其悲痛,以致於有一段時間拒絕為帕特羅克洛斯進行屍體的處理。帕特羅克洛斯的靈魂來到阿基里斯的夢中,催促他將屍體火葬,以進入冥府。在將帕特羅克洛斯的屍體放上火葬用的柴堆之前,阿基里斯剪下一束他的頭髮,獻祭了特洛伊俘虜。

在公元前5世紀的雅典,這個關係一般被認為是希臘式的男人與男童之間的戀愛關係。在柏拉圖的饗宴(Symposium),帕特羅克洛斯與阿基里斯之間的關係被推舉為愛的模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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